危机或转机？防疫之下的演艺生态

舞剧《醒狮》

上海夏季音乐节线下音乐会

前不久，两件不大不小的事儿让疫情下一直平淡无澜的演艺圈泛开了涟漪。而随着涟漪层层荡漾开去的，还有演艺人与乐迷、戏迷们的心潮涌动、欣喜振奋。一件，是“一波N折”的第13届上海夏季音乐节，及其在两周内历经开票退票后终能迎接现场观众的线下音乐会。另一件，则是完成搭台、彩排后却因突发疫情被迫停演的舞剧《醒·狮》，竟在演出前48小时才临时起意的1元付费直播中收获322万线上观众。

一个是克服磨难后的梦想成真，一个是塞翁失马后的意外惊喜，对疫情之下砥砺前行的演艺人来说，可谓烈日下奋力奔跑中的一罐冰可乐，在冰爽刺激的酣畅体验之余也促人省思——防疫常态之下，敢问演艺之路将向何方？

线下演出的不确定性，

对演艺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2020年至今，全国因疫情影响而无奈暂停的线下剧场并不在少数，且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停摆的时间长达数月。而因为疫情反复导致临时取消或延期的演出，更是像隐藏的不定时炸弹，一不留神就被引爆。这种长期存在且很可能还将继续长存的不确定性，对演艺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有些损失是显而易见的。比如对演出剧场而言，场租及其相关收入，已售演出票的退改，已发生差旅、运输，甚至舞台工作的引进类或合作类演出项目的费用。再比如对文艺院团而言，剧院和演员的演出收入都被切断，原定的演出计划被打乱，已启动演出项目已发生成本等。

但实际上，还有一些影响可能更深层和长远。例如，国际化或跨地区的引进与合作项目未来该如何推进？未来演艺产品的开发会更倾向于怎样的方向？当集训与登台日程随时可能变化，演员的专业状态、院团的整体艺术水准如何保持，剧节目的创排如何开展？再如编剧、导演、作曲、编曲、舞美和灯光设计及制作等的前期创作构思，如何向专业舞台、现场舞台之外延展？未来的观众与市场应该如何定位和培育？……

应该说，在疫情爆发之前，线下演出一直是各个演艺门类最直接、最主要的窗口，是各自艺术价值与市场价值赖以生存的土壤。而如今，大家在坚守这片天地的同时，却不得不开辟新的“生存空间”，适应并培育新的演艺生态。维护老观众、吸引新观众，探索新生态下对艺术产品与服务的需求变化、评估标准，寻找新的经费支援与生财之道……顶着适者生存的法则与优胜劣汰的压力，演艺人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努力创造着新的生机。

开辟线上空间，

构建穿越线上线下的“虫洞”

因为空间无限、门槛友好、观众广泛，开辟线上平台成为演艺人首先想到且立刻付诸于行动的方案。疫情爆发至今，全国各地的线上演出可谓天天、周周、月月精彩。演出内容更是从最初的精品演出展演，到不同主题策划排演后的演出录播，再到剧场或排练厅的空场直播；从云练功、云讲座，到云合作、云创排，不断迭代更新。而在这些丰富多元、应接不暇的热闹之后，却是对各家艺术积累与管理的考验：保留剧目的传承、剧节目创作的积累、艺术档案的数字化留存，以及品牌意识与宣发投入、市场意识与项目研发等。

当然，光有热闹是远远不够的，数千万的线上观看数据虽然令人振奋，却并不等于演艺市场真正的消费群体数量。如何才能将线上观众转化为实际消费者，将线上平台优化为与线下演出相辅相成、相互依托的平行道，让芸芸众生看过来之后也让他们走进来、留下来，艺术作品在摆出来之后也能传得开、卖得好，才能获得人气与口袋的双丰收。而在目前可见的案例中，“变现”和“引流”似乎成为联结线上线下两个演艺平行宇宙的“虫洞”。

与此同时，通过更多演播形式扩大观众群及其黏性，为线下演出引流的示范亦不在少数。上海歌剧院今年全新推出的“许忠带您走进歌剧艺术的世界”导赏系列，结合艺术家的艺术感悟与剧院近年的精品演出，通过歌剧中的角色、重唱、合唱、乐队、舞蹈、指挥以及名剧导赏等切入点，为大家深入浅出、生动幽默地介绍歌剧之魅，受到了新老观众的欢迎与好评。上海交响乐团今年夏季音乐节中的“和音乐家一起学乐器”系列，让团内演奏家们放下自己原本熟悉的乐器秒变“小白”，跟随其他声部的“学霸”演奏家从零学习新乐器，从了解乐器特性、构造、发声原理，到演奏技巧、练习误区、互动答疑，一边普及古典乐一边让乐团的演奏家们收获更多人气，一举多得。

“和音乐家一起学乐器”系列

乘着科技的翅膀飞入云端，

激活演艺无限可能

值得一提的是，在疫情防控下的演艺行业新生态中，科技的发展与介入早已成为演艺圈破局强有力的后盾。除去摄像与录音设备的升级为画面与声音的高保真提供更好的保证之外，5G很好地解决了网络延时问题，让远程同步协作成为可能。

于是，在去年的第37届“上海之春”7小时开幕日中，乐迷们看到了上海歌剧院与巴黎管弦乐团通过云端+现场互动的全新模式，携手上海芭蕾舞团的舞蹈家们接力演绎音舞交融的贝多芬《第九交响曲》，也看到了上海民族乐团通过大屏幕与以色列耶路撒冷室内乐团和澳大利亚歌剧院交响乐团联袂共演民乐与交响作品《丝绸之路》，通过云端实现了中国与世界的音乐对话。

民乐与交响作品《丝绸之路》

国家话剧院、广州大剧院打造的5G智慧剧场，实现电视、手机、VR三屏融合的5G高清在线直播或点播，为更多观众提供更多样的观演方式。上海大剧院的线上演出季品牌《巡演零号站》推出“VR未来剧场”的概念，让有条件的观众可通过移动云VR头显，在赛博朋克虚拟场景中360°观看演出，进一步探索更多视角、更为沉浸的线上观演体验。

稍加留心，我们更会发现，在中国演艺设备行业正积极地与时俱进、为线上直播、高清录制等适配更佳方案的同时，在对导播、后期等提出更高专业要求的同时，中国移动、中国联通、华为、咪咕等通信类、科技服务类行业大佬们，也越来越多地参与到演艺行业的转型之中。

当然，科技为演艺行业带来的突破还远不止这些。早在2020年排演《唐璜》时，上海歌剧院便开始通过“云创排”的方式，邀请来自维也纳国家歌剧院、澳大利亚歌剧院等世界顶尖歌剧院的导演、语言指导、声乐指导、合唱指挥等专家们为艺术家们远程指导，有效解决了国际化合作的问题。广州大剧院与腾讯艺术携手导演王翀打造的线上戏剧《等待戈多》，则彻底打破物理空间，从项目策划、剧本研读、演员面试、幕后制作、排练碰撞、到演出呈现、观演互动，完全利用互联网载体实现了一部戏剧的制作。

《等待戈多》剧照

上海大剧院的线上沉浸式互动戏剧《福尔摩斯探案：血色生日》又是另一种玩法。进入官方技术合作平台腾讯会议，观众便来到福尔摩斯的数字化虚拟世界。麦克风与摄像头能让观众与剧中演员实时互动，通过审讯嫌疑犯、寻找线索等协助警方抓捕凶手，完成一场参与度极高的沉浸式戏剧。这些案例都在提醒大家重新思考剧场空间、戏剧在场的定义。

静待中的策划与孵化，

为现场注入新的生命力

法国哲学家狄德罗曾在他的《论戏剧诗》中说，“只有在戏院的池座里，好人和坏人的眼泪才融汇在一起。”形形色色、互不相识的人们在同一个时空中，因为同一个故事、同一段乐声、同一句台词、同一个动作、同一声抽泣而共情与共鸣，这种奇妙的感觉唯在现场独有。与此同时，除了情感上的化学反应，一些表演门类独有的艺术特质也并不是都能够通过线上传播体现出来。歌剧中的美声，不用扩声却仍能穿透乐池音墙，即便屏气凝神的高位弱音亦能震耳动心；操琴时的吟、猱、绰、注，让手指与琴弦之间时而千军万马、剑拔驽张，时而如诉如泣、愁断肝肠；重奏中的成员，一个吸气、一个眼神、一个侧身、一个点头，便能达成轻重缓急、声部平衡、乐句进出等所有默契。所有这些只有现场才能清晰且同步捕捉到的细节，恰是让芸芸众生共情共鸣的关键。正因如此，无论线上演艺多么热闹非凡、风光无限，每一位演艺人始终保持着清醒，现场的魅力无法被取代，现场的舞台不可放弃。策划怎样的线下演出产品更能应对变数不断的局面？当演出叫停，还能做些什么？

上海歌剧院与上海音乐厅于今年联合推出的“歌剧星立方——情景音乐会版歌剧系列”便是很好的案例。精炼的阵容、简洁的舞台、精心的编排、精湛的表演，让观众在久别与等待大舞台制作歌剧的过程中，能够现场欣赏到相对完整的歌剧演出。而较小的剧场，既能避免过多人员聚集，又营造出一种别样的温馨氛围。参演角色的精简和多组演员的配备，则既能减少排演时的聚集人数，又能非常灵活地应对临时封控对剧组造成的影响。

上海文化广场2019年发起“华语原创音乐剧孵化计划”更可谓先见之明。当疫情打破了中国音乐剧市场对海外剧目的依赖格局，这个加快中国原创剧目与本土化制作的布局让新老音乐剧创作者汇聚交流、共同成长。在疫情的压力与机遇中，继2021年《南唐后主》《对不起，我忘了》《生死签》等孵化剧目首演之后，《星际信使》正在上演。

与此同时，在上海市委宣传部策划组织的“艺起前行·云创排”鼓励下，沪上各个文艺院团的艺术家们都通过云端交流，积极碰撞火花，编排、创作了许多不错的艺术作品，在疫情期间通过线上丰富市民文化生活之余，也为之后的线下演出丰富和积累了演出曲目，有些甚至还有完善、升级到大作品的潜质与计划安排。

应该说，防疫之下的演艺生态既是危机亦是转机。线上展播打破了地域局限，让全国各地的观众都能通过优秀剧节目认识和喜爱它背后的艺术家和艺术机构；不拘一格的线上线下普及方式，让许多艺术门类有了更多吸粉的新门道；国际剧节目引进无期，让本土原创有了更多期望与支持；国际艺术家国内巡演的成本增加，让国内优秀艺术家，尤其青年艺术家获得更多脱颖而出的机会。

然而，千万不要忘了，观众也可以通过云端看到世界顶尖剧院的优质演出，也可能在发现更多艺术表演形式后“喜新厌旧”，还可能在享受过顶尖高手的精彩演艺之后无法接受悬殊明显的表现。疫情迫使每一位演艺人走出舒适圈，新的演艺生态像就像游戏“七彩连珠”的棋盘，每走出一步、寻得一路，都会增添新的竞争来争夺空间。而无论棋局如何，积累作品、坚守品质、合理布局，都是破解危机、寻得转机的立身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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