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人生》，唯爱永恒

闻云飞

像《美丽人生》这样的经典，似乎只能用“啊哦”来评价。在经典面前，解读性文字显得特别苍白。试着分三部分聊一聊我的观感。

心中有个太阳

今年是反法西斯胜利75周年。1月3日，《美丽人生》的4K高清修复版在中国上映，想必许多观众会重温这部“有生之年”系列的经典。经典重温，我想起第一次看这部影片时的情境，想起向我推荐此片的方青卓老师。

那是十年前，方青卓到天津签售新书《让我们做更好的妈妈》。我去现场采访，问起方老师平时的爱好。她说喜欢看电影，看碟。接着，她说起前几天看的一部电影《美丽人生》，说起片尾的经典一幕：奎多被集中营的纳粹士兵押着，要被枪决。但是，当他走过儿子藏身的铁皮箱时，却夸张而滑稽地大步走起来，并冲铁皮箱里的儿子眨眨眼，做了个鬼脸。儿子也冲他眨眨眼，铁皮箱里传出轻微的笑声－－因为奎多告诉儿子，集中营的一切，是一场游戏。不一会儿，几声枪响，奎多倒在了黎明前。儿子得救了。方老师说，她看到这一幕时，泪水横流。

是的，再没比这更伟大的父爱了！他为了孩子的心灵没有阴影，在地狱中给孩子营造出快乐的童年。他用自己的生命，挽救了孩子的童年。当时，仅仅是听方老师复述这一幕，即有一股酸涩涌上心头。

几天后，我买了碟，看了这部经典影片。我感觉，这部片在二战题材的影片中真是太醒目耀眼了。导演罗伯托·贝尼尼特立独行，以喜剧形式塑造人物，结构故事，让人看影片前半部，笑到抽筋；看影片后半部，笑中含泪；看完电影，哭到脸花。

竟然能用喜剧来呈现二战集中营这样沉重的题材！也许只有生性开朗，有着悠久的喜剧和歌剧传统的意大利人才会这么做。因为他们心中都藏着一个太阳，不断给周围人传递着光和热，让世界充满歌声与笑声。罗伯托·贝尼尼说：“把灾难当作游戏，用笑容征服一切，没有什么可怕的，只要你的爱人还在，幸福和快乐就永远不会离你而去。”

有些人可能觉得，在死神无处不在的集中营里，还能想到让儿子快乐，男主的内心该是多么强大！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当我重温经典时，我发现男主或导演的思想认识与我们根本不在同一维度。在其心中，人的内心是没有强大和懦弱之分的；在其看来，人生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去寻求幸福和快乐，美丽人生无处不在。

如此超拔和卓绝，秘诀何在呢？对于那些野蛮和罪恶的人与事，蔑视之，不拿正眼瞧它。只将阳光和爱以及无限的欢乐传递给孩子，别让他看到爱的对立面－－爱的对立面远不只是恨，还有疯狂、淡漠以及绝望－－所以，只让孩子感受到爱和美好的人性，他才能身心健康。

反映在影片中，战争中残酷的一切，导演正是通过轻描淡写的方式一带而过。奎多和同伴初到叔叔家时，正好遇到纳粹动乱分子从叔叔家中溜走。奎多拉起倒在地上的叔叔问，你为什么不喊叫求救？叔叔说，他们是野蛮人，“此处无声胜有声”。叔叔的幽默里，不仅有对野蛮者的蔑视，更体现了其无边的悲悯。野蛮在高贵者眼中并不可怕，反而显得可怜。因为它显示了人类文明之花的凋萎。

奎多和儿子被纳粹抓走那天，朵拉回家时看到家里一片狼藉——显然是纳粹所为。但是，跟奎多叔叔被野蛮人欺负的片段一样，影片没有给我们显示其打砸抢等野蛮行径的镜头。这显然是导演有意为之。对于恶，导演只留下一个过去式的背影，让其一掠而过，不让我们看到其狰狞的面目。首先，因为恶会引起人的憎恨，而恨是负面情绪；其次，对于少年儿童来说，恶有时也是会传染的。

热情、乐观、幽默的奎多，只告诉我们要尽情去爱，要热爱美丽的事物。而当一个人的内心被爱充满时，其眼中所见皆为美，其所有美梦都能成真。当奎多和儿子被关进集中营时，他告诉儿子，这里的人们在做一个游戏——集到一千分的人，能获得一辆坦克。最后，虽然奎多倒在黎明之前。但第二天，其子真的被驾驶坦克的美国大兵救了。

所以，导演只告诉我们什么是美好的，怎样去爱。尤其是教育孩子的时候，能认识到这一点，极为重要。这样看来，这部电影也告诉我们怎样才能做更好的爸妈——哦，那么十年前，方青卓老师在签售《让我们做更好的妈妈》时，聊起这部影片，还是蛮登对的。

一句话带动的喜剧

由一句话讲成的笑话，大多是冷笑话；由一句话带动情节的喜剧，多半为大师经典。“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艺术的精髓都是相同的：大道至简，才有行云流水之美。喜剧电影尤其如此。素常的日子，平淡无奇，荧幕上的喜剧或悲剧，来自于一次次偶然的叠加。高手穿针引线，让你找不到痕迹，只觉浑然天成，天衣无缝——且慢，定格，重放，细观，还是能找到那纤细的蛛丝——这就是“一句话”的功夫。

本片最浪漫的片段：大家看完歌剧后，外面下雨了。奎多发现朵拉在等未婚夫开车过来。他捷足先登，把同伴的车开过来。朵拉以为是未婚夫的车，上车后发了半天牢骚，看到驾驶员是奎多后，惊得大叫。而更让她吃惊的事还在后头：初摸方向盘的奎多，竟把汽车方向盘给拔了下来，幸好，车刹住了；而这时，奎多又从车上抱出一卷红绸布，将其当成红地毯从高高的台阶上抛下去，“红地毯”迤逦展开，正好停在一个廊亭避雨处。当一个男人让一个女人的心情，在瞬间从惊险转向惊喜。那么，他便俘获了她的芳心。所以，后来奎多在朵拉的定婚宴上可以骑着白马来“抢新娘”，已是意料之中。

为何朵拉能错上奎多开来的车？此前情节中，奎多和同伴偶遇朵拉。这时，朵拉未婚夫开车过来。等未婚夫开车离开。奎多跟同伴说了一句话：他的车和你的车是同款的。那“红地毯”是怎么回事？看完歌剧后，同伴的老板问了他一句话：那卷绸布怎么样了？同伴答道：弄好了，放在车里了。

这样的情节，影片中还有许多处。大都是看似无关紧要的一句话、一个小情节，成就后面的一幕幕“啊哦”经典。阿基米德说：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动地球。贝尼尼找到了撬动喜剧世界的支点。有了这样的支点，喜剧世界的营造，举重若轻。可以说，他在行云流水般的故事讲述中，让每个细节，每一句话都有了意义。

以谜语写意战争

前面说过，对于战争，影片没有正面呈现。但是，这并不代表导演对于战争视而不见，没有思考。贝尼尼的手法，罕见的高级：以谜语写意战争。影片中爱好猜谜的德国医生和奎多惺惺相惜。其中有两个谜语，让人能看到片中许多场景时想到它们：其一是“什么东西越多越看不见——黑暗”，其二是“什么东西只要提起我，我就会消失——沉默”。想一想纳粹分子越来越疯狂的表现：对犹太人打砸抢，给奎多叔叔的马身上刷上恐吓标语，还有店家“犹太人与狗”不得入内的警告，无不映射了第一个谜语。而集中营里，无数的犹太人在沉默中被毒死、枪决；奎多不止一次的以游戏的谎言，让儿子藏好，不要出声：则是第二个谜语的真实写照。

这种有哲学意味的谜语，在智慧的大脑反刍后的产物。它在一种哲学观照下，让反战的观点有了更为高级的浓缩与升华。这也是本片“领异标新”的独特之处。

《美丽人生》之所以给我们带来耳目一新的感觉，最重要的原因即在于，其三观跟我们不在一个维度。“当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你若一直盯着黑暗，自己也会被黑暗吞噬。米兰·昆德拉在一篇小说中写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女人是个坚定的反法西斯反专制的斗士。但是，许多年后，她管理自己孩子的方式却是十足专制式的。

你原本想反对它，最后却不知不觉成为它。这是十分荒诞的，以我们的思维方式，是无解的。这样的人与事，在现实中屡见不鲜。而且，你与我，很可能在生活或工作中不知不觉成为这样的主角。

或许，我们一直习惯的是“直面惨淡的人生，正视淋漓的鲜血”；而在直面现实，成为斗士的过程，我们人性中美好的一面因为斗争这样野蛮而粗鲁的方式，逐渐被异化了。那么，如果抛弃斗争式思维，当野蛮人来袭时，怎么办？要像甘地一样选择“非暴力，不合作”吗？

果真如此，这便是人性最大的悖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