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西宁 |关角往事《生命禁区过关斩将》第二关透心刺骨的寒冷关

第二关、透心刺骨的寒冷关

一一冰霜严寒何所惧、梅花青松傲雪立

关角隧道是青藏铁路全线的控制性工程，轨面标高设计高程为3780米。隧道山顶海拔高度达4200米。

这里一年四季都是冬天，年平均气温在负二度以下，极值的最低温度达到了零下46度，滴水成冰，沾铁拉皮。洗好的衣服片刻冻硬，一折即断。有时挑水时，一不小心把水洒在了身上，很快会结成冰粒，好像蜡烛一样用手一扣就掉。

还有人开玩笑的讲，上厕所差点要带根棍子。青藏高原的厕所也是十分有特色的，蹲位都高高在上，犹如在二楼，下边是近两米深的大坑，每天深坑内的冰雕不断升高，而且造型独特各异，结实坚固，但好处就是不脏不臭，几乎闻不到难闻的气味。结成的冻块儿必须要用钢钎撬动后，再用大锤砸成小块，然后用手就可以随时搬走，扔到草原上。但是砸的时候要特别小心，不然会冰花乱飞，沾到身上脸上会令人十分的不爽。

值日人员每天必须要撬倒、砸碎并搬走冻成塔状的排泄物，不然的话真的是会戳伤人的。

74年初我们刚到工地，帐篷支在了雪地上，生上了火炉，地上很快长出了青草。帐外冰天雪地，帐內春意盎然，但可怜的小草很快就枯萎了。

刚上场时，天地一片荒凉，百里毫无人烟，＂饿狼的传说＂却流传甚广，人人谈狼色变。有的人晚上都不敢上厕所，但人人的床头都备着一把洋镐把，上厕所时必须要穿好皮大衣并手提木棒。

有一天晚上，天刚刚黑下来，帐篷外忽然有人大喊：

＂狼来了，狼来了！＂

大家挥捧冲出帐外，远远地看到雪地上有一团黑呼呼的东西，由于人多胆壮，大家冲上前去才发现是白天有人垒墙，铲下的几块冻草皮，相望后大家都哈哈大笑，有人还挥棒猛抽，把僵硬的草皮打碎后才肯离去。

后来上场的人越来越多，荒凉的营地也越来越热闹，＂饿狼的传说＂才慢慢退去。

晚上若炉火不慎熄灭，穿着皮大衣、盖着棉被都被冻得难以入睡。有一次炉火熄灭，也无干柴再生，自己突发感慨，并赋拙诗一首，现抄录如下:

《青藏高原寒夜》

风雪交加，今夜奇寒。

铁兵围坐，冻饿难眠。

诗歌排解，苦乐有甜。

长夜难明赤县天

帐外风雪舞翩跹

被窝围坐腿脚暖

风吹胸背心肺寒

为修天路流血汗，

高寒缺氧何俱难。

铁兵筑路多艰险

只盼铁龙穿关山（关角山隧道）

火炉是生存的必要条件，有人怕冷，密封门窗，煤气中毒和火灾事故经常发生。

二营十连的三名战士，因煤气中毒后炉火烤燃帐篷失火被烧焦变形，衣服都没法穿上，只好盖在了遗体上，令人惨不忍睹。

汽车连的一名司机战士，因汽车在半路发生故障抛锚，被活活冻死在车上，但皮大衣却盖在汽车的发动机上，保护财产，壮烈牺牲。

另有一名战士因汽车发生故障无法修复，弃车徒步走回求援，有幸中途获救，但却被冻掉了耳朵。

天寒地冻，道路结冰，致使交通事故频发。

我同年当兵的战友关全荣，身为副排长，为确保战友们温暖过年，他临近年关时主动要求出车去木里煤矿拉煤，因路况极差，道路结冰，汽车打滑翻车，不幸牺牲。刚结婚不久的媳妇从临潼赶来时人已下葬，她几乎哭晕在坟前，令人肝肠寸断。

还有一名汽车兵，在长途运输中汽车出现了严重故障，他想尽了一切办法都无法排除，人也被折腾的精疲力尽。

到了晚上，天气极度寒冷，饥寒交迫，令人无法忍受。绝望中他费尽全力拆除了汽车的车帮，并放出汽油点燃取暖，才避免了冻死、冻伤事故的发生。

得救后，大部人认为做法正确，处理得当，人命关天，应该提倡。但有人竟然提出来要给他以纪律处分，主要原因是拆毁汽车，损坏公物，甚至表示：

＂革命战士就是冻死、饿死，也不能破坏国家财产，否则就是对为了保护国家财产而壮烈牺牲战士的极大不公，所以必须要追究责任，给予处分＂。

激烈的争论，各有道理。但一个是极左的高调，一个是面对的现实。最后还是认为处理正确的人占有绝对优势。因为寒冷的青藏高原，抛锚、被困的事情太多，财产损失必定是小事，而人人都唱高调、放弃生命，造成的损失更是无法估量。

该司机的做法完全正确，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以活着为重，生命第一，值得提倡。

关角隧道施工中，因天气寒冷潮湿，一年四季都要穿施工棉衣。进洞后再累也不能睡觉，洞内涌水量大，进出口平均日出水量达三千二百立方米，最高达每日一万立方米。拱墙到处滴水，而且此水特别的冰冷，手伸进水里寒冷刺骨，难以忍受。只要进洞就是湿棉衣。穿湿棉衣在潮湿阴冷缺氧的洞内睡觉，铁人也难以支撑，非残即病。

我们测量班在最初的划竹排探险时，经常翻排落水，人会被迅速冻僵、麻木，再会水也要紧急上岸，紧急跑回家换衣，烤火发汗，不然的话将会有大麻烦。后来清理了航道，推开了暗石，才确保了后来各级领导乘坐竹排进洞的安全。

一营三连战士、青海＂尕娃＂吴吉祥，因工作需要，两只脚站在水里时间太长，失去知觉后被石碴扎破，据说退伍后两条腿基本成了残废。

另外，关角山地区的寒风，也是十分恐怖的，吹在人的脸上，象刀割一样的疼痛难忍。

最难忘的是，有一次自己去县城办事，返回时搭乘翻斗车，途中遇到大雪，虽然身穿四皮（皮大衣、皮手套、皮帽子、皮大头鞋)，仍然寒冷难挨。皮手套被冻在了铁皮车帮上，大头鞋被冻在了车厢底，车停时发现人不能挪动，几个人帮忙才搬下冻在车上的大头鞋，他们还开玩笑地说我舍不得下车。

记得有一首歌唱到：

＂下雪了，天晴了，天晴别忘穿棉袄＂

而青藏高原则是：

＂冬天了，夏天了，夏天照样穿棉袄＂。

若大冬天外出，标准的装束就是：

＂四皮加口罩，扣上护鼻套，若是不戴帽，耳鼻被冻掉＂。

如若冬天乘座在翻斗或者马槽汽车上外出，加厚的衣服及四皮全幅武装，一样都不能拉下，即使这样也会被冻的浑身发抖，叫苦连天。所以，冬天外出是青藏高原的头号大忌。

干部战士一年四季一套施工棉衣不离身。棉衣的样式好像是抗美援朝战争时期，志願军战士穿的衣服一样，颜色土黄，还算结实耐用。但是由于长期劳作，长年穿着，磨损严重，许多人穿的破烂不堪，棉花外露，白花花的一片，走在路上象一群棉羊，既可笑又心疼。

寒冷也经常使机械设备损毁，材料物资冻坏。汽车兵每天放水、加水、烤车、摇车发动车，成了最头痛的事，有的人还被摇把的回火打断了胳膊。如果晚上忘记了给汽车放水而冻坏了水箱，将是汽车兵的重大责任。

为了保证混凝土的质量，搅拌时必须使用热水，还要使用添加剂，增加防寒保温设施等，大大的提高了工程成本。洞门口还常年设有防寒幕帘。

冬天供应给部队的整块大肉，都必须要用斧头和锯子才能够分解，白菜也要用刀斧砍，只是辛苦了炊事员，做饭前先要当一回木工。

记得有一年春节前夕，上级领导慰问部队，送来了一些苹果，几乎全部被冻成了冰坨子，有人开玩笑地说，它在战场上可是打击敌人的好武器。但是，待化开以后却全部都变成了＂软柿子＂。

由于寒冷缺水，天峻县的小孩儿都不知道什么是树，整个县城未见一棵树，遍地只有生长缓慢的寸草，但也仅仅只能维持四、五个多月的时间。

有一个笑话，说有位家长给小孩子拿来了一个苹果让他吃，他好奇地问：

＂爸爸，这么好吃的苹果是土里面长出来的吗？＂

爸爸回答：

＂不是，在祖国的内地，生长着一种苹果树，高高的苹果树上才能结出苹果＂。

＂那我们这里怎么不种上苹果树，我们天天有苹果吃那该有多好呀！＂

＂我们这里太冷，又太干旱缺水，别说苹果树种不活，什么树都不好活呀＂。

的确，这里的小孩从小就没有见过树呀！

寒冷关是高寒地区的必经之关，尤其是常年生活在温热地区的南方兵，更要学会适应自己的寒冷考验。

我们英雄的铁道兵部队，战严寒、斗冰雪，经受住了考验，为青藏铁路的建设工程立下了汗马功劳。

盛夏照把棉衣穿，

十冬腊月冻破砖。

铁兵战士英雄汉，

何俱寒冷渡难关。

二0二三年十一月于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