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若有来生,换我来寻你,好不好

admin 2024-11-21 258人围观 ,发现175个评论

那顶帽子滚落在地上,他被挽起的墨发散下,同雪色的容颜,鲜红的血映衬在一起。

眼尾那颗朱砂痣黯淡无光。

可我还记得初见时,它鲜艳如血,明如骄阳,灰布粗衣中也灼目明艳,同主人如出一辙的清贵。

我哭着将脸贴上他,紧紧抱住他冰冷的身体。

阿凇,阿凇。

是我对不起你。

若有来生,换我来寻你。

好不好。

……

1、

我嫁入明王府时,春意若锦,初阳柔软,倾泻下温润的光线。

我坐在花轿里,听着外边儿锣鼓喧天,鼓吹唢呐的声儿,捏了捏脸颊,感觉还有些不真实。

送我出嫁时,椿妈妈满脸堆满笑容,说。

「你这丫头有福气,如今运头来了挡都挡不住。」

「妗丫头,好好儿去享福罢。」

醉欢楼的姐姐们羡慕得眼珠子都红了,说我是攀上了高枝,轮着班子到台上跳舞,怎的就叫我遇上那矜贵貌美的明王了?

是了,我是长安城里醉欢楼的一名,清倌。

卖艺不卖身那种。

单名一个妗字,冠以谭姓。

平白被那二楼雅间的贵客看上,第二天便有穿着整齐的长随和佩剑的兵卫带着一箱箱绫罗珠玉上门提亲,阵仗大到吓得椿妈妈从楼上连滚带爬地下来,还以为官府来扫黄来了。

我坐着摇摇晃晃的轿子,一路听着外面嘈杂的声音,直到那声音渐渐弱了下来,轿子也停了。

「枚生姑娘。」

轿子外面传来侍卫的声音。

掀开帘子的不是穿着喜服的郎官,而是一个相貌清秀的姑娘。

她梳着简单的发髻,戴着碧绿的耳环,对着我福了福身子,然后恭敬地伸出手。

「夫人。」

我愣了愣神,游移不定地看她,然后双手伸出来,一把握住她的手。

是……是这样吗?

这姑娘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她唇角抿住笑,将我另一只手拿下来,再把那只手在她手上搭好。

笑得比刚才那副恭谨的模样真切了不少。

我咧嘴回她一个笑,低头出了花轿,踩上地面,抬头就看见漆着朱红色的柱子,府门正上方挂着一个大大的,金色描边的牌匾,上书「明王府」。

那姑娘将我从府中侧门扶进去,这王府中的陈设建筑是真真奢贵美丽,玉白的阶梯,石桥下流水的清池,路过一座花圃,却见里边儿栽满了雪兰,清清冷冷地立在那。

偌大一个花圃,怎的就只紧着这花栽呢。

我不明所以,但又不好意思开口问。

再一回神,已经到了一扇檀木门前,镂空的雕花,隐隐能看到里边的光景——也不甚真切。

「夫人,且在卧房内候着。」

「王爷下了朝便回来了。」

那姑娘对着我柔柔地福了福身子,然后就要退下去走了。

我突然想起忘记问她名字。

「姐姐,你叫什么?」

她的脚步顿住,回身看我。

我眨眨眼睛,站得端正了些,对她咧嘴一笑。

半晌,她敛下眉,给我行了个礼,「奴婢枚生。」

末了,又犹疑地加上一句,「夫人日后唤奴婢枚生便可,莫要坏了王府的规矩。」

我俏皮地扬了扬眉,唇边笑容扩大。

「好。」

枚生,枚生。

这名字可真好听。

2、

我约摸睡了很久了,脸上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划过眉眼和鼻尖,最后落到唇角,堪堪顿住。

我皱了皱鼻子,迷迷糊糊地睁眼,嘟囔着自己都听不清楚的话。

一张肤若雪玉,眉若丹削的脸映入眼帘。

我被眼前的绝色惊得说不出话来,唇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的脸颊两侧有些薄红,微微喘着气,似乎是一路赶回来的,身上还穿着深蓝色的朝服。

我还躺在床榻上,绣着金丝的红盖头还攥在手里,发髻松松散散,有些迷茫。

他却捞起袖子,用手指缓缓地摩挲着我的轮廓,一双冷冽的桃花眼里泛起似水的柔。

他突然笑了。

笑得这般好看。

我呼吸一滞。

「像,果真像。」

一股沉甸甸的重量蓦地压在我身上。

我睁大眼睛,颈窝处埋着他有些冰凉的脸。

温热的呼吸浅浅打在我脖子上。

睡……睡着了?

我一头雾水地用手拨了拨他的后背,身形那样单薄的样子,却这般重,我被压得喘不过来气,奋力往侧边一滚,借着肩膀的力让他滚到了床榻上。

我气喘吁吁地拉过锦被,罩住自己,翻过身子,锁骨处被硌得还在疼。

不过还是好困。

我打了个哈欠,眼皮子一垂一垂的,很快便又睡了下去。

3、

整个明王府的下人都知道,王爷新纳入府中的妗夫人容貌娇美,深受宠爱。

原因是每晚王爷都会宿在妗夫人那儿。

或许只有我自己知道,他每晚来了我房里,只是脱下鞋子和外袍,把我搂在怀里,一眨不眨地盯着看。

时不时露出笑惊艳我一下。

有时候我顶不住睡意,昏昏沉沉睡过去了,猛然醒过来时,他还在看着我。

不知这些位高权重的皇族贵胄都是些什么怪癖。

有一白日里,我同身边伺候的小丫鬟说着话,说到兴头上,忍不住在唇边掀起大大的笑容,眼尾堆满了笑意,压弯了眼尾。

他抬步跨进院子,我转头看过去,没来得及收住唇边的笑意。

他愣了一愣,眉间微微拧起。

「以后莫要再笑了。」

「难看。」

我当即收住了唇边的笑。

……

换衣服时,那小丫鬟一个个拿着或是鹅黄,或是浅蓝,米白,嫩绿刺绣的颜色,在我面前选来选去。

我其实最喜红色,那是灼目滚烫的颜色,看到它,我的心情会明媚一整天。

明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陵昱。

早年圣上广纳后宫妃嫔,宫内斗争严重,导致皇嗣被毒死的毒死,暗地里被害死的也不在少数。

如今圣上已近中年,但因过度劳政,龙体衰微,大不如从前,膝下却只有几个半大的公主。

宫内宫外,乃至朝廷街坊,都在传,明王最有可能被立为下一任储君。

4、

宫宴进行到一半,我实在憋闷,找借口拉着枚生偷偷溜出来。

后花园里百花争艳,我闲散地走着,忽然视线顿住。

抬手指着那立在一株雪兰前的女子,侧头看枚生。

放低声音,道。

「枚生,她和我长得好像。」

枚生愣了愣,顺着我指的方向望过去。手上端着的溏心玫酥险些打翻。

那女子似是有感应似得,回过头来。

清清冷冷的芙蓉玉面上,唇边浅浅抿着。

发间洁白若雪的珠玉步摇泠泠作响,一身修着雪玉花丹的宫装,领口绣着刺绣,曳着一株半开的雪兰。

青黛般的秀眉微挑,流露出淡淡的疏冷。

她唇边含笑,那笑容几乎没有温度似的,凉凉的。

笑起来便不像了——我忽然冒出这么一个想法。

蓦地,她唇边笑容扩大,朝着我走过来。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她走到我面前。

蓦地,一只冰凉的手掌轻轻附在我的腰间,我侧过脸,看到他清晰精致的下颚线,还有脖颈间微微隆起的雪峰。

「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枚生拉着我的袖子,我会过意,连忙行了个生疏的礼。

「娘娘万福……金安?」

她轻飘飘瞥了我一眼,视线在我脸上停顿了两三秒便移开,并未作理会。

我旁边传出一道低低的声音。

「……贵妃娘娘。」

不知怎的,这话有一种咬着后槽牙,硬挤出来的意味。

她笑吟吟地看着明王的脸,「阿昱,好久不见了。」

我腰侧的手紧了紧,我被掐到肉,泪汪汪地拽了拽陵昱的袖子。

他终于回过神,视线落在我身上。

那女子仿佛刚想起还有我这个人一般。

「这位是……」

我抬头看陵昱,他抿着唇,似乎并不打算做出反应。

我也紧紧闭住嘴巴,一言不发地立在那。

见气氛逐渐凝滞冰冷。

枚生硬着头皮站出来,「回娘娘,这位是新纳入王府的妗夫人。」

「哦……」

她拖长了尾音,语气中带着一股子玩味,让我很不舒服。

两人站在那里,你来我往地聊着,我百无聊赖地听着,一抬头看,那女子额前冒出了细密的汗,脸色也开始变得不对劲,有些苍白。

陵昱也看出了不对,有些犹疑地想要伸手扶她。

那贵妃娘娘脱力一般向一侧倒去,被他一把接住,打横抱起,快步走向寝殿。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

一只手轻飘飘地抚着我的后背,似是安慰。

我看了眼枚生,噗嗤一笑。

她眼里有些复杂的神色,见我看过去,微微敛下眸子。

他不曾将心放在我身上,我亦未曾倾心于他。

我流离失所,落身风月之所,如今他给了我一个吃得饱穿得暖的栖身之地,我已然知足。

他对谁上心,于我而言,都没有什么区别。

我谈何伤心,又何来失落一说呢。

5、

菀贵妃怀上了龙嗣。

这对整个皇宫来说,甚至于整个天下都是莫大的喜事。

但独独对一个人来说不是。

比如眼前这个脸色潮红,摇着我的肩膀满嘴胡话的人。

不知道他是怎么将我抱起,往床榻上一掼,随意扣住我两手,微凉的唇便覆了上来。

细细软软的,还有些冰凉。

微醉的酒香侵入我的呼吸,那双桃花眼迷离着睁开时,眼尾微微上挑,太过要命,轻而易举勾去了我的魂。

「你宁愿去伺候皇兄……也不愿跟我。」

「潭儿,我的心好痛。」

「……你知道吗。」

尽管眉眼染上愠怒,他的吻却仍然带着克制。

听到他喊的名字,一股强烈的屈辱感侵入我的心底。

我挣扎着张开嘴喊叫,双手和腿剧烈地挣扎。

不成想却让他得了机会,加深了浅尝辄止的吻,温润炽热的唇在空气中紧紧压迫,不留一丝缝隙,我不敢置信地看他微微阖上的眼,无声抵抗着那在我唇齿间吸吮,索取着的舌。

软软的湿润。

影影绰绰的帘帐一层层落下,衣服远远近近地散落在床榻边缘,他的动作很轻柔,很爱怜地吻我。

但我清晰地知道,那不是对我。

因为他眼尾发红地情动时,眼眸中盛着柔软的深情时,唇间吐露出的名字,不是我。

……

……

陵昱昨晚折腾了我一夜。

我扶着酸痛的腰从床榻上坐起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了。

看着床榻上那抹暗红,下意识抬手看了眼手臂,上边雪玉般洁白一片。

我默了默,眼底有些晦涩不明,抬手缓缓捂住眼睛,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呼——」

没什么,没什么。

便当是被狗咬了一口。

况且我既已嫁入府中,便是他的人。

就算不给了他,也只能要清白一辈子了。

哭什么啊。

我眼眶和鼻尖一片酸涩,抬手使劲抹了几下,那讨人厌烦的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好不容易止住了,便听见有人推门进来的声音。

枚生端着一个雕花瓷碗,抿着唇站在那里。

我对她招招手,她便一步一步,挪到我跟前,看到床上的落红,像是触了电似的,一言不发地收回视线。

我唇角含笑,垂眸看着那汤药中间的小小的漩儿,深褐色的汤药,还飘着一股子刺鼻的药材味儿。

「……」

「这汤药看着便很苦。」

「有蜜饯么。」

枚生仍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摇头。

我盯着那药碗,眸子里漾着淡淡的波纹。

「不喝不行么。」

枚生端着碗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那双白皙的手都快烫红了。

「也罢,他不愿,我也还不愿呢。」

我垂下眸子,将碗从枚生手里接过来。

果真是很烫的。

烫的指尖灼痛、发抖——

我凑上碗的边沿,轻轻抿了一小口,眼前模糊一片,一滴滴透明的豆子落进深褐色的汤汁里。

真苦。

我微微仰头,自虐般猛地全灌下喉咙。

又烫又苦,喉咙几乎要被烧得裂开,一开口,便像是沙粒在宣纸上磨砺般的沙哑。

我淡淡地将碗上下颠倒过去,没一滴汤汁滴到地上。

「喝完了。」

垂眸瞥了一眼枚生仍通红的手掌,垂在身侧不受控制地抖。

「自个儿去厨房找几块冰敷上。」

枚生没有说话,默默福了福身子,然后退了出去。

嘴里弥漫着刺人的苦涩,却也分不清是药里泛来的,还是其他别的。

手掌忽地感到刺痛,我才抬手看去。

却不知什么时候指甲陷进了肉里,鲜血淋漓了。

……

6、

自那次以后,他还是每日便宿在我这里。

但有一点变了。

或许是,觉得既然清白也没能给心上人守住,索性破罐子破摔。

他夜夜都要缠着我折腾几次。

然后第二天枚生端来一碗苦极了的汤汁。

然而这几次便有蜜饯吃了。

我皱着眉,快速接过枚生递过来的蜜饯,丢到嘴巴里。

苦涩慢慢散去,眉眼间散开满足的笑,抬眸看着枚生。

「枚生,好甜好甜。」

然而枚生却绷不住了,眼下边微微有些湿润。

枚生枚生,你怎地哭了。

我惊慌地给她擦泪。

她却流着泪,对我笑。

她说。

「夫人笑起来美极了,一点也不难看。」

「……就像院子里的玫瑰一样。」

明晃晃的耀眼灼目,生来的颜色便比其他花儿明艳上几分。

不管衰落到何等地步,都黯淡不下来。

……

……

陵昱愈发得过分。

青天白日,在房里便压着我吻起来。

「……你到底是给本王下了什么药。」

他微微喘着气,好看的桃花眸染上深深的克制,微微垂下,大发慈悲地放过了我。

我眼中蒙上一层湿湿的雾气,剧烈地喘着气,听着他这让人可笑的话,缓过神来,抬手,用尽全力给了他一巴掌。

他的脸被打得微微偏了过去。

那张白皙的侧脸上登时便浮出一个鲜红的手印。

我对上他幽若深潭的眸子,阴沉的脸色。手指攥紧了衣袖,微微扬起眉。

「王爷实在是高抬妾身,不过妾身奉劝王爷,还是多到太医院走动走动,找找自己的不是才好。」

那双微微染着情欲的桃花眼骤然冷却下来,眼尾处染上一抹深红。

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谭、妗。」

「妾身在。」

我对上他的视线,笑吟吟地应下。

他默然,忽地扬起手。

我条件反射地紧紧闭上眼睛,手指骤然收紧。

半晌,没等到扇到脸上的耳光。

他颓然地垂下了手,目光落到我脸上,什么也没说。

「……」

对着这张脸,他怕是也不舍得打下去。

我看着他转身走出门的身影。

明明是出了一口恶气,心底却说不出的复杂。

甚至……揪痛。

我张了张唇,无力地滑落到书案下,手指攥紧了微微闷痛的心口。

一块墨条摔在地上,发出很大的、破裂开的声音。

谭妗,不能。

……一定不能,丢了自己。

这是个万劫不复的深渊,跳下去便连骨头都找不回来。

这条路走到头,终究只会是我一个人的悲剧。

……

……

7、

菀贵妃临产那月,皇上殡天了。

我站在院子里的房檐下头,手中捧着小小的暖手炉,看着外边儿的雪花如白絮一般纷纷扬扬地落下。

枚生匆匆从屋里头出来给我披上一件雪绒的外衣。

「夫人,雪下大了,这样冷,回屋暖暖身子罢。」

我伸手接了一片雪,那片冰晶状的雪在手心几乎是瞬间便融化了。

「枚生。」

我用手指碾碎了掌心的冰晶。

「我总觉得心里慌得紧。」

似乎今日要发生什么大事一般,心口坠疼坠疼的,骤然落空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夫人不必忧心王爷,王爷是入前朝主事去了,朝廷中大臣大半数都一心拥戴王爷,不会出什么岔子……」

我猛地惊醒,眉眼覆上一层冰霜。

「我没有担心他。」

「不过是一种预感,也只是一个预感……」

我喃喃地转过身低语,不知是在说与谁听。

……

……

枚生说宫里来人了。

我从院子里匆匆赶出来,一路到了厅子前,就看到一个宫女打扮的姑娘。

她见了我,忙不迭地迎上来,一句话没说便跪在地上磕起头来,看样子倒是豁出了命来,没一会,地上就多了一滩子血。

我皱了皱眉,「你这是做甚么,你家主子是谁。」

「我家贵妃如今命悬一线,求夫人,求夫人入宫相救!」

「……」

「我家夫人又不是御医,即便是入了宫又能做什么。」

枚生上前一步,有些敌意地看着那宫女。

那宫女拼了命摇头。

「不是的,不是的夫人,不是要您治病,是另外的事情。」

「而且,是……是、是明王爷吩咐的。」

「……」

我抿住唇,犹疑地看了眼那婢女。

半晌,才开口。

「……别磕了,我随你去。」

那婢女惊喜地抬头看我,一时顾不得有些凌乱的发,还有流血的额头,站起身来谢过我,便扶着我进了王府门口的轿子。

……

偌大的宫殿里,殿门口竟也没有服侍的人。

里面寂静无声,也没有灯火,显得格外诡异。

我抬眼看了看那宫女,踏进了殿里。

菀贵妃靠在床榻上,穿着白色的亵衣,眉目间是微微的苍白,那青黛一般的眉微微拧起,容貌仍是那般美,却多了几分病态和憔悴。

「妾身见过贵妃。」

她闻声转过眼睛,漂亮的杏眼里微微有些木然和空洞,见到我,却倏然发出了光。

「妗儿,妗儿,你终于来了……」

我险些没站稳,诧异地抬头看她。

这菀贵妃与我何时这么亲密了。上次在宫宴遇着,她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我可还记着呢。

她踉跄地想要下床,却因着产后虚弱,一个没注意,柔柔弱弱地摔下了床榻。

我慌着去扶她时,一抬眼,那张芙蓉玉面的脸上挂满了珍珠泪,我见犹怜。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声音颤抖不已,「只有你能帮姐姐了,只有你,妗儿。」

我一头雾水地垂着头。

「娘娘有什么吩咐便只管说,只是这称呼妾身身份卑微,断然不敢当。」

「你不记得幼时姐姐拉着你去放花灯,给你带糖人,还有上学堂你说不想去,在房间里装病,姐姐帮你瞒过父亲……」

「妗儿,妗儿。」

她手指抖得不成样子,慌慌张张地一把扯出我颈间戴着的红绳。

指着那块碧玉雕花上的字。

妗。

「这是你的名字,你看……」

然后又翻过另一面,上面赫然刻着一个字,谭,又或者是……潭。

「这是姐姐的名字。」

原来,谭不是我的姓……而是,连菀潭的名。

我一时接收不过来这些信息,直直地愣在了那里。

「你就是妗儿,你是连家的女儿,我的妹妹……我走失的妹妹。」

我看着眼前攥着我的手,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不知所措。

姐姐。

很陌生的称呼。

幼年的事情我早已记不得了。

从记事起,我便待在醉欢楼。

哪里知什么连家和姐姐。

可她又同我长得如此相像,她的名字也同那枚椿妈妈捡到我时,我戴着的玉上刻的一样。

「……姐姐?」

她满脸泪水地点点头。

我的内心升起一抹奇异的感觉,心尖儿猛地颤了一颤……有种隐秘的,微妙的,小心翼翼的开心。

「可是姐姐……我能帮你什么?」

她双膝往前挪了挪,眼中含泪。

那宫女哭着跪倒,伸手搀扶住连菀潭,泫泪欲滴地看着我。

「贵妃娘娘……娘娘今日产下的,是位公主……」

我愣了一愣。

公主……

当今圣上膝下无子,菀贵妃诊出有孕那日普天同庆,甚至找了劳什子巫神,为这一胎作法,请星官测运……实在是对菀贵妃的肚子金贵得不得了。

如今圣上驾崩,朝堂形势剑拔弩张。

虽说大半臣子都拥护明王,可棘手之处就在于……

陛下弥留之际,曾当着众大臣的面留下遗旨,若菀贵妃诞下的是皇子,那便立为储君,菀贵妃为皇太后。

念及皇帝年龄尚小,可允太后垂帘听政。

无论是拥护亦或是抵制明王即位的臣子中,都不乏有朝中德高望重的老臣。

而不论他们所拥护的是哪一方,他们最终效忠的人只有一个——那便是天子。

先帝留下的遗诏,自是不能视若不见的。

若菀贵妃诞下的是皇子也便好了,任朝臣再拥戴明王,终归皇上留下了自己的子嗣,自是由不得旁人去坐了这个位子。

可如今,却是个公主。

这意味着,一旦这个消息传开到前朝,明王即刻便能名正言顺地登上帝位。

而她连菀潭,曾经的菀贵妃,纵然入宫以来风光无限,有了孕之后更是被视作国宝的等级来伺候着,可再风光也总算只是曾经。

先帝驾崩后,按照历朝历代的惯例,皇后以下的嫔妃,除却膝下有皇子的,其余一律为先帝殉葬,那些年幼的公主交由老太妃和皇后抚养。

这样想着,我不禁抬头,看了眼她。

谁也不曾料到,那般风华的女子,临了竟会因生子生女的分别落得云泥之别的下场。

「妗儿。」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为我作证。」

作证……

作什么证?

「菀贵妃产下麟儿,身子虚弱,明王夫人奉明王之命前去宫中探望。」

我听得一头雾水。

可是,可是哪里来得麟儿,她诞下的不是位公主么。

菀贵妃给那宫女使了个颜色,那宫女立刻会意,起身匆匆出了殿门,不一会便抱回一个明黄色刺绣龙纹的襁褓。

离得近了一看,里头包裹着的,是个极瘦小的小家伙,看来有些隐隐的营养不良。

「娘娘,皇子殿下体虚,一路在马车上未曾哭闹一下。」

我一惊。

「那……那小公主……」

那跪在地上的女子眉目中露出温柔的神色,可说出的话却着实冰冷。

「自是换了出去,留在宫里,反倒招惹眼线。」

我浑身上下骤然变得冰冷。

她让婢女出宫来接我,是为了掩人耳目,换掉那刚出生的公主,带回那早做好安排的所谓皇子。

以明王派我来探望菀贵妃与皇子的名头入宫,反倒先发制人,故意以此传出明王称臣的谣言,牵制陵昱。作为证实她产子的证据——实在会让明王和那群拥护他的臣子哑口无言。

我深呼吸了几口气,手指蜷曲在一起。

「姐姐,果真是下了一盘好棋。」

「从一开始,我便在局中了。」

她微微敛下眸子,一双冰凉的手握住我的。

「妗儿,姐姐为的不只是自己,还有我们连家。」

「父亲在前朝艰难抵抗着,若是这帝位教那明王抢了去,不只是我,还有整个连家,待到新帝即位,一定会大肆整治朝臣。父亲作为带头叫板的朝臣之一,届时定是落不得好的下场……父亲那时最疼你了,妗儿,你真的忍得了心么?」

「姐姐听说,明王很是宠爱你,但一个真正被爱的女人,她的眼神是不会骗人的。我那日也看出来了,他对你并不好……对么?」

「妗儿,不论嫁与何人,皇族贵胄亦或是平民布衣,母族,或者说母家,都是你背后唯一坚定的靠山。」

「况且你方才嫁入王府几日?想必感情并未深厚到哪种程度……」

「我们才是血亲。」

她眸中含着掐得出水的温柔和真诚,缓缓伸手抱住了我,轻轻摸了摸我的发顶。

我抬着眸子,直愣愣地望着她,她瞳孔中倒影的我的影子。

碧玉般清透的眸底泛着波纹,柔得能掐出水来,秋水剪影般的瞳眸,明晃晃能照进人的心底。

此时此景,我倒有些感到可笑了。

先不说陵昱将她放在心尖尖上,即便按照宫规她理应殉葬先帝,陵昱断然不会任由她去死。

可如今,他放在心尖上的连菀潭,为了保住自己皇太后的尊贵位置,不惜借口寻了宫外明王府的我,明面上是接明王夫人入宫,暗地里却来一出偷龙换凤。

或许,是他藏得太深。连菀潭也并不知情自己在他心里的地位。

如今在她看来,她不过是为了自己和自己的母族争取最大的利益罢了。

我的目光染上些许悲悯,投向她。

既是陵昱称帝路上最大的隐患,揽芳阁不至于门口连把守的侍卫都没有,至少也该派隐卫时刻盯着动向,以防出了岔子。

若陵昱心再狠些,连菀潭根本不可能平安生下这个孩子。

她父亲的势力再大,终归是前朝的官员,手根本伸不到后宫那么长,能平安出宫打着明王的名头进入明王府寻我,还能安稳地从宫外接来孩子,来一出偷龙换凤。

倘若她不是连菀潭,九条命都不够死的。

可就因为她是连菀潭。

那人非但不去阻拦她,反而由着她,甚至帮着她,做这些对自己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

再大胆一点猜想。

说不准,就连我的身份,陵昱一早就知道。

他从醉欢楼将我捞出来,不吝宠爱,或许不单单为了那所谓精神寄托,是因为他早有预见,提早给连菀潭铺下退路,以备不时之需,保她一命。

他宁愿娶了我一个勾栏女子,也不愿直接娶连家其他小姐。

这样一来,既避免了在朝堂之上与他对立的连家制约,二来,连菀潭深陷危机时,他不便明面上解救,可暗地里,连菀潭随时可以将我这个备受明王宠爱的,从小便遗失的亲妹妹当做救命药草。

……

这样想来,连菀潭够狠,却也够蠢。

不过有一点,她做得很精明。

那便是用血亲之情拉拢我。

这是我从小到大一直可望而不可得的。

她刚刚所言,不论是否发自内心,都实实在在令我动容了。

我……愿意认她这个姐姐。

不论她是否真心认我这个妹妹——又或许,若没有这个波折,她或许一辈子都不会认了这个妹妹。

8、

我望着人群中一眼便凝着我的视线,对上那双幽深的眸子。

敛下眼睛,跟在连菀潭身后,抱着那个所谓的小皇子。

眼尖的大臣看到,都开始在下边窸窸窣窣地咬耳朵。

菀贵妃敢抱着孩子上了明华殿,定然是诞下了皇子,否则绝不会如此招摇。

他一身深蓝色的官服,长身玉立,站在案前。腰间缀着雪白珠玉的锦丝腰带还是我亲手给他缠上的。

对上他淡然无波的眸子那一刻,我便知道,我猜对了。

他对一切都了如指掌,却又任其恣意发展。

连菀潭站在朝堂上,义正言辞地指着我抱着的,那所谓先帝遗子,拉拢和煽动朝臣,甚至她的父亲——或者说我们的父亲,见形势大好,也在下面随声附和。

那人长身玉立,一身朝服,静静负手立在那里,一双狭长好看的眸子沉静如水月,微微扫向底下有些躁动的朝臣。

然后在我脸上作了停留。

我面无表情地对上他的视线。

既然愿意惯着连菀潭,想必这人定然是胸有成竹,我倒等着看,对着凛然正气的连菀潭,他打算如何收整这残局。

「贵妃为皇兄诞下皇嗣,我这做臣弟的自然欢喜。」

他平淡无波的眸子在她脸上扫了一下,直扫得连菀潭浑身不自在。

那双黑色云纹靴子露出袍子,缓缓往前迈着步子。

直到走到连菀潭面前。

不知陵昱做了什么。我看到,她原本胜券在握的神情顷刻间崩溃、破碎。

徒劳地张了张嘴,一脸不可置信,接着却又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紧接着看到的一幕,让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是我终身也无法忘却的一幕。

那刚刚还一身傲骨的贵妃,刚刚还据理力争,义正言辞奉了先帝旨意的贵妃,失魂落魄地转过身,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我愣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将怀里抱的孩子递给了她。

接下来,我眼睁睁地看着,宽大的明袖遮掩下,她将手放在那瘦小的婴儿,脆弱的脖颈处。

眸中露出狠戾却又灰败,凄哀的神色。

「咔。」

只是很轻微的声音,只有我来得及听到。

我手指颤抖着,指尖还留有那孩子的余温。

可他甚至连一声哀叫都没有气力发出,就这样,被一次又一次抛弃,转手。

最终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样陌生冰冷的地方。

「……」

她抬眸看到我的脸色,唇角微微扯出一个难堪的弧度。

那双秋水剪影般的眸子,褪去了所有颜色,只剩下灰白。

「啊。」

「本宫的孩子!」

面前高贵的女子剧烈地抖起来,伸指去探那早已死透了的婴儿的鼻息,泪如雨下。

她像是脱了力一般,怀里抱着那个孩子,倏然滑落、瘫倒在地上。

失声痛哭。

这哭喊声,凄厉如鬼,只叫人心底寒毛林立。

我手脚冰凉,低头看着她,怀里抱着一个没了生息的孩子,歇斯底里。

却不知是因为丧子之痛,还是彻底跌下了神坛。

「……」

我微微抬眼瞧着那高处辨不清神色的人,心里说不清的五味杂陈。

他哪里是因为宠溺才由着,甚至帮着连菀潭做这些?

他分明是,要连菀潭做的一切都水到渠成,胜券在握,皇权唾手可得,野心毕露之时,给她重重一击,先前所做皆化作烟尘和徒劳。

重重一击,心智溃散,再翻不起身来。

连同她背后的连家。

让他们知道,自己所以为的高明,不过是不堪一击的小把戏。

是我自以为是,猜错了所有。

……

突然觉得,有些看不清他了。

那一刻,我才惊觉,他是天生的帝王。

薄情,有城府,理性的可怕,心思缜密。

爱与不爱,似乎就在一瞬间。

情意对他来说,仿佛再薄不过的一张纸,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若有朝一日突然不爱了,便一手震碎——断得干干净净。

这样的人,生来当做九五之尊。

9、

菀贵妃殉葬了。

可连菀潭还活着。

不但活着,还更名改姓,入了后宫,重新有了妃位。

从华清轩的万箬,万贵人。

一路飙升到万贵妃。

算是官复原职罢。

——我被封为锦妃,位分不高不低,倒也安和。

她刚入宫时,常来看我,那时一脸悲苦,以为陵昱让她假死入宫是为了牵制连大人,顺带报复她曾经的算计。

但陵昱再没来过我这里了。

听说,皇上夜夜宿在华清轩。

于是连菀潭,或者说,万箬,也不到我这来,也不再诉苦了。

我手指小心翼翼护住焰火,点上那蜡油干涸的蜡烛,那一簇火焰如同寻到寄托般迅速落而生根,同它的同伴一起,将殿里照得明晃晃的。

我伸手盖上精巧镂空的罩子,微微掩住它刺目的光。

枚生不知何时便成了我的人了。

陵昱登基后,便大手一挥,让枚生此后跟着我。

我在这宫中闲得无聊,便练弄起了旧物事。

陵昱不来我这,可归置却样样不少。

或许是这宫中嫔妃实在太少——只有两位。

而新帝登基,正焦头烂额地处理先帝过世后,堆积下来的政务,无暇选秀充实后宫。

那些珍稀物事就这样便宜了我。

比如说,前日西域进贡上来的那古筝,就连檀紫色的纹路都彰显着贵气和古朴。

根根精巧均匀的弦绷得直直地,轻轻抚上去,霎时便听到,古玉泠泠,相交落地般的天籁。

我从未接触过这样的绝品,一时之间难以摸索其中的规则。

还没能等我搞清这其中的规律,宫中每年一度的早春宴就到了。

天气还是有些凉,枚生给我披了薄衫,里头穿了藕粉色的小衣和长袖。

上一秒,宴席上还在觥筹交错,宾客与君王共饮。

下一秒,隐在王侯中的隐卫摔杯而起,亮出长剑,目标直指高座上的帝王。

陵昱实在是料事如神。

那些隐卫还未能靠近他底下的阶梯,就被便衣的暗卫一击毙命,就地格杀。

似乎死了首领,下头引起骚乱的隐卫有些群龙无首的失措感。

我正看热闹看得起劲,却不想最后吃瓜吃到自己身上。

只感到脖颈上一凉,就被带着飞到宴席正中央。

那隐卫似乎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神色,自信满满地开始威胁。

我听着他嘴里蹦出一个又一个惊骇世俗的词句,心跳如鼓。

终究忍不住抬头去看他的神色。

仍是眸底幽深,薄唇紧紧抿住。

我看着他狭长好看的桃花眼,那双眼中铺满冰霜,寒气逼人,隔了老远都感受得到。

他在愠怒。

因为有人这般堂而皇之,绑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威胁他。

他默不作声,伸手摊在旁边赶来的御林军首领面前。

我瞳孔中倒映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拉弓如满月,眸中没有丝毫温度地瞄准我后边的隐卫。

我看他的眼神,我便什么都明白了。

那隐卫一慌张,手中的长剑往后递了一递。

我的脖子上一刺痛,微微湿润,雪白的脖颈上出现一道鲜红的血痕。

但他似乎并不了解帝王的薄情,仍不肯放弃我这个人质。

仍底气不足地失声叫喊。

他的身体便在那戛然而止的叫喊声中僵直,那柄长剑从我颈间轻轻滑落,身后传来一声倒地的重重闷响。

我机械地转过身,看到地上的人胸前开了一个可怖的血窟窿,那金丝云纹的箭直直穿透他的心脏——一击毙命。

我没有再去看高位上手持弓箭的帝王,只是失了力一般倚在前来搀扶的枚生身上,心里像被挖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淋漓的。

这是他第一次摆在明面上,这般决断地舍弃我。

像那簇箭一般,凌厉而尖锐地打碎我自我安慰的遮羞布。

……

……

我泡在浴桶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撩起水面上漂浮的花瓣,再一片一片地散落下去。

屏风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停在了那纱帘后。

我看也没看,以为是枚生拿了换洗的衣物来,便出声让她进来。

一双冰凉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引起一小片战栗。

我头发散在肩头一侧,微微转过脸,那手骨节分明,泛着冷白,青筋微微凸起,如同一块上好的冷玉。

视线再上移,那张熟悉的脸倒映在我瞳孔中。

他的脸近在咫尺,一张脸生生比雪色还要艳上三分,狭长的桃花眼尾印着红痕,纤长而浓密的长睫半垂着,微微在鼻梁上打上阴影。

我惊慌失措地转过去脸,往前移了移,脱离了他的手掌。

「陛下…你……」

他走到我侧面,一只手伸进水里,揽住我的腰,另一只手揽住膝弯,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只听「哗啦啦」的水声,我便一丝不挂地被他抱在怀里。

明黄色的衣料被水浸湿,变成了深色。

我惊呼一声,牙关紧紧地咬着不放,伸手揽住他的脖颈。

却又没有空余的手去遮掩了。

「陛、陛下。」

我磕磕绊绊地张着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路过那盛着浴袍和浴布的托盘,赶紧顺手扯过来盖在身上。

被轻轻放在床榻上时,我的大脑几乎还是当机的状态,我一把抱过床上的锦被包住自己,半湿的长发软软披在背上。

他连着锦被和我一起捞过来,一声不吭地拿着白色的浴布擦拭着我的头发。

我心情渐渐镇静下来,手指慢慢蜷曲起来。

白日里,他拉弓射箭时,薄凉的眼神还历历在目。

仿若与如今坐在床榻旁,为我悉心温柔擦拭头发的不是同一人。

「……」

披在肩头的头发渐渐地变干了。

他扯开包裹着我的锦被,倾身逼近,直到将我压在床榻上。

那双薄唇刚刚凑近,我便嗤笑一声。

「怎么,万贵妃没能满足陛下?」

他眉眼间的火热被逐渐浇灭。

一只冰凉的手骤然掐住我的脖颈,细细的,仿佛一折就断。

我眼眶一阵酸涩,却还努力睁大眼睛,倔强地盯着他看。

他眸中有微微软化的痕迹,手指捞过我的后颈,扣住后脑,压下唇吻了过去。

陵昱从没有这样吻过我,他的吻毫无章法,只是撬开牙齿,便疯狂地攻池掠地,不知餍足地索取,吻得我来不及换气,几乎要窒息。

他甚至省略了再抽开我的腰带,撕开衣服的流程,脱去自己外袍,解开腰带,一路畅通无阻。

我微微仰着头,微微喘息,手指攀住他的肩。

一时还不能适应他的动作。

我微微眯着眼睛,看他微微发红的眼尾,这是他动情的征兆。

鬼使神差地,我凑近他的侧脸,张开口问。

「陛下……臣妾就那么合该被舍弃么。」

他的动作顿了顿。

我没能得到他口头的回应,反而是身体力行,重重被顶弄了一番,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轻吟。

这一夜,他好像不知疲倦一般,有着用不完的力气,折腾了我一次又一次,累得我只能气喘吁吁地躺在那里,动弹不得。

我再一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了。

微微一动,浑身像散了架一般酸痛无比。

然后浑身一僵。

腰上紧紧箍着一只手臂,再一扭头,那张沉静白皙的俊脸放大在我眼前。

大片大片的雪玉般的肌肤,眉峰远翠,长眸微阖,眼睫纤长如羽,在鼻梁上打下一截阴影,是惊为天人的容貌。

我不是第一次见这张脸。

却还是每次都被惊艳到一愣。

我视线往下移,看到那双绯红的薄唇,微微发红发润,还带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

日上三竿了,他不用去上朝么。

「今日休沐。」

冷不丁地,那双薄唇倏然吐出几个字。

我抿住唇,努力按捺下心底翻涌的悸动,使劲儿地掐住手心。

谭妗啊谭妗,你究竟要怎样才会对这个薄情人死心。

「……」

他手一揽,将我重新搂进怀里,阖着眸子。

我本就没有力气,推了几下没能推开,也便任他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看他正在给自己系上腰带,穿上外袍。

召来枚生,淡淡地吩咐了句什么,便离开了。

我再睁眼时,枚生正垮着脸看我,我再一看桌子上,赫然放着一瓷碗的浓稠的药汁。

心头一寸一寸漫上苦涩。

……我之前还在期待什么呢。

真是可笑。

10、

陵昱就只来了那么一次。

此后便没有来了。

眼不见心不烦,我也算得了空,难得心里清静下来。

看天气很好,吩咐侍从带着我那古筝,到御花园的凉亭子里坐坐,抚几把琴。

圆桌上放了摆放精致的果盘,还有冰块,看起来很是赏心悦目。

我手指搭在弦上,皱眉奏了几许调子,甩甩袖子,跟着感觉弹了一曲,有了渐入佳境的感觉。

天气有些热了,我额头上出了些细汗。

枚生弯腰用帕子给我细细擦拭。

「今儿个日头可真不得了,晒得人都要发了。」

亭子外头闯进了个什么人,一身深红色的锦衣,纹了好看的金色云纹,袖子宽大,被一把捞了起来,正抬起头皱着眉,不住地扇风。

戴着淡金色的帽子,和平日见的那些官员又不甚相同。

「大胆。」

枚生有些恼,没理会我的劝阻,站起身来,张口便道。

「你是何人,竟敢在娘娘面前如此放肆。」

我看着他一身红,辨不清他的身份——可如今能在宫中着红色的,必然不会是小人物,枚生这个脾气愈发的爆了,竟也拦不住。

那人听枚生这样说话,倒也不生气,微微转过了脸,眉梢微挑,露出衣服靠近心口处缀着的一朵红花。

这倒叫人倒抽一口冷气。

这人有着细长的丹凤眼,偏生眼睫生得鸦羽般纤长,一双殷红的唇瓣像缀在白玉上的赤色宝石,灼目生辉。

要命的是那眼尾悬着的一颗深红的痣,摇摇欲坠着,酷似朱砂。

那红色的锦衣倒也不俗气了。

……

他眉眼舒展开了,倒让枚生差点没站住脚。

他面上没什么波澜,对着我,两手微微拱了拱,敛下眼睛。

「不知娘娘在此处,多有冒犯。」

我正对他的身份有着诸多疑惑,便看见亭子外边气喘吁吁地赶来一个小太监。

「郎君,你怎的来了此处?」

「陛下在御书房等候许久,快快随我前去罢。」

说完才刚看见我似得,急匆匆赔了个不是。

「娘娘,这是殿试新晋的状元郎,陛下钦点入宫,如方才有冒犯到娘娘的地方,还请担待。」

说罢,便匆匆引着人走了。

身旁有人扯了扯我袖子,我侧头去看枚生。

发现这小丫头脸上烧红烧红的,却也不像热的。

问她,她便有些羞赧,「……娘娘,前些日子宫里那些婢子们闲散时说得最多的便是这郎君。」

「这郎君在考场上出了大风头,听说考官将今年朝廷几件民间难处理的事政搀进了考题,也没指望那些青年考生能写出个什么名堂,不过是用来压分罢了……」

「哪知有一份试卷针砭时弊,将那民情分析得透透彻彻,考官惊为其才,呈给了圣上,殿试时面着天子,那郎官也从容自若,对答如流……就是那日,圣上还来了娘娘这喝了好多桃花酿呢。」

这我倒有印象,回想一下,那日他心情看起来极好,平日里滴酒不沾的人拉着我,喝了好几壶陈酿。

原来是因着觅得了贤才。

那小丫头还在旁说着,话题越扯越远。

「……这般才气已是难得,竟不知这郎君相貌亦不俗……」

我难得起了调笑的心思,捏了捏她小脸。

「是不是悔了方才那般泼辣了?」

枚生气鼓鼓地看我,倒也少见她这般怀春的模样,看得我忍不住笑,心口那股郁结的闷气倒也散了不少。

「……」

11、

「我不想喝了。」

我靠在床榻上,沉默地看着枚生端着那碗汤药,不知所措,像捧着一个火炉一般,烫手似的。

我知道我很任性,我也知道我这样很让枚生为难。

我抿了抿唇,「枚生,今晚我自己会说与陛下,这汤药倒了罢。」

「……」

这是我这一生中,唯一一次为自己争取。

也是唯一一次鼓起勇气。

可就是这唯一任性的一次,却也将我折磨得半死不活,心也折腾得彻底死透了。

那晚我小心翼翼地用手臂搭上他的后颈,他似乎有些意外,那双眼眸盯着我看了一会,像是在等我说什么。

我抿紧了唇,鼓起勇气。

「陛下……臣妾,臣、妾想给陛下生个孩子……」

我很没有出息地连话音都在颤抖,气息明显的不稳,眼神一直飘忽不定地避开他视线,手指紧了紧。

良久的沉默。

沉默到我几乎窒息。

那一刻心跳的声音被放到最大,如雷贯耳。

——如同一个罪犯在等待最后的审判一般。

那双殷红的薄唇终于张开。

我颓丧地垂下眼睛,突然反应过来他说的话——

猛地一抬眼,「陛下,你方才说——」

我惊喜又带着小心翼翼的眼神蓦然闯进他深邃的瞳孔中。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垂着,如同一个黑洞一般吸着我进去,好看极了。

他的眉眼微微舒展开,低头轻轻叹口气,重复了一下刚才的话。

「朕方才说……」

「朕准了。」

我眉眼微微弯起来,眼尾堆满了粲然的笑意,微微抬起下巴,轻轻吻住他绯薄的唇。

他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反客为主,倾身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撬开我的牙关,温柔地攻城略地,几乎让我沉醉在这难得的柔情里。

在最后的关头,我眸子迷蒙地化成一道线,眼睫微微掩住视线,看着他微红的眼尾,紧紧咬住牙,承受着身上人的动作。

「阿、阿昱……」

我攥紧了手下的被子,微微扬起脖颈,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爱你。」

闻言,他似乎顿了一顿,动作却愈发的狠了。

好像在刻意逃避和忽略一般。

我那时几乎神志不清了,只记得一觉睡到天亮时,身旁的人已经离开去上朝了,而每日承恩后,准时来端药的枚生也没有再出现了。

12、

那段时间我心情好极了,回想起来,怕是我这一生笑容最多的时候。

我在院子里又栽了一簇一簇的玫瑰,开得鲜艳极了,朝阳一般灼灼,如夏日折射了血的琉璃一般。

我满怀期待地盼着那个孩子的到来。

不论是个皇子还是公主,我都会好好儿爱他们。

那段日子,我日日传太医来诊脉。

还没诊出喜脉,我便撺辍着枚生去尚衣局给我找那些做小孩玩意儿的布料子和小物件。

我同宫中华绣阁的老绣女学着刺绣,缝衣,做了几双虎头鞋,大红色的,很喜庆可爱,前几个做得歪歪扭扭,到后面就好多了,能够看了。

后来有一天,就在我苦恼着是不是要男孩女孩衣服都做一些的时候,那正在给我把脉的太医突然大惊小怪地叫了一声。

吓得我还以为诊出了什么疑难怪症。

结果他一脸喜色。

「娘娘,是喜脉,臣要赶紧去禀报陛下!」

枚生噗地笑了,站在门口目送那御医蹒跚的背影。

「娘娘,也不怪张太医激动,陛下勤于政务,无暇选秀,后宫嫔妃又稀少……娘娘怀的,可是陛下第一个子嗣呢。」

我不知道心跳为什么在此时跳得如此快,只是不由自主地伸手,颤抖地摸上了小腹。

那手指都抖得不成样子。

眼尾微微垂着,眼睫和嘴唇颤得也厉害。

……幸好,幸好将你争取来了。

幸好母亲当时足够勇敢。

……

我以后会好好爱你,一定会做一个好母亲。

……

这消息不到一刻钟便传进了他耳朵里。

彼时我坐在宫里,膝盖上刚铺上一层软垫子,手指拿起针线,要准备继续绣衣服时,门框那边传来一声巨响。

我手指抖了一下,有些惊诧地抬头。

他一手扶在门框上,还穿着穿着早上走时的朝服,微微喘着气,一双桃花眼微微发红,蔓延到眼尾便成了深红。

我看着他慢慢走近,那双黑色云纹的靴子一步步走来,最后停在我面前。

我猛吸了一口气,然后抬头仔细去看他的脸色。

我设想过他很多反应,惊喜,意外,激动,却独独没想到他是这样的表情。

纤长的眼睫低低垂着,他站在那里,眼眶微红,看着我,眸中翻滚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隐隐的复杂。

他微微弯下腰,伸手覆上我的小腹。

我愣了愣,旋即笑着看他。

「陛下,孩子还小,摸不出动静来的。」

他脸上的复杂倏然褪尽,有些惊慌失措地收回手,眼睛却还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小腹看,眸中含了一丝好奇,若我没看错,里边或许还有一丝期待。

他唇畔忽地扬起一抹笑。

玉白的脸庞仿佛在发着光,目如点漆,唇瓣殷红,眸中神采灼灼。

然后眉眼微垂,仿佛是喟叹一般。

「……」

「……朕有孩子了。」

……

或许在那一刻,他是真的期待过这个孩子罢。

可也只有那一刻了。

13、

日子嗖嗖过去,我眼见着肚子从微微鼓起来,再到慢慢变大,如今显怀有些明显了。

如今也八九月份了,天气也又转凉。

我坐在屋子里吃饭,而枚生在旁边如临大敌地伺候着。

一块肉刚夹到嘴边,一股子熟悉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枚生反应迅速,动作熟练,赶紧递上来旁边的铜盆,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我的背。

我几乎要把胃给吐出来了,饭没吃几口,便又吐没了。

我郁闷地放下筷子,看着满桌的饭菜,竟是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枚生给我端过来一杯茶水,好声好气地劝说。

「我的娘娘,饶是您不关心自己的身体,也怜惜着肚子里的小主子些。」

「若是日后生下体弱了,可难养得紧呢。」

我抿了抿发白的唇,硬是拿起筷子,又往嘴里塞了几口菜,端起碗来猛灌了一大口。

枚生一时间被我惊得愣在了原地。

反应过来连忙扶着我,拍着我的背。

我胃里绞得直发痛,喉咙里一阵反胃,使劲仰着头,才强忍着没吐出来。

太医说,我的孕吐反应比寻常孕妇来得都要严重些,许是因为体质特殊罢。

下边的人已经尽量做得清淡了,可清淡得狠了,索然无味也直让人难受。

可就像枚生说的,饭要吃,不为了我,也为了肚子里那个。

要健健康康长大才好。

我不愿意他一生下来便体弱多病的。

……

又这么过了几天,有一日,我正在殿里撑着腰慢慢走着,小心翼翼地盯着脚下。

张太医说,孕中也要适当活动活动,绝对不能整日躺着,对胎儿不好。

我还在想着,孩子是男是女,日后会长成什么样子,是像我还是像他父亲……

不过不管像谁,长相总归都不会差了去的。

枚生拿着一件华服进了来,看着我一脸迷蒙的表情,愣了愣,道。

「娘娘,宫里的中秋宴在今儿晚上办。」

「奴婢前些日子还在说呢。」

我一拍脑门,恍然大悟,「瞧我这记性,忘了,忘了。」

孕期的女人,不但会傻,还容易忘事呢。

我赶紧配合着枚生穿上那衣服,做得挺合身,幸好本来我也比较瘦,饶是显怀了也不甚明显,这宽大的腰带一遮,袖子一盖,活像这孩子不存在似的。

匆匆赶到宴席上,见人都将近坐满了。

我款款行了个礼,脸上有些烧得慌,那坐在上首的人便让我入了席去。

我抬头愣了愣,那人一身明黄的常服,洇着暗色云纹,唇边挂着淡淡的笑,看起来倒是平易近人。

可旁边坐着的万贵妃,亦是一身金色底纹,花叶镶珠,头上戴着清贵的朱翠,一双杏眼微微含着高傲,唇边挂着和皇帝如出一辙的笑。

这气质倒是般配。

我只愣神那一瞬,随即便敛下眼睛,回到了自己的坐席上。

对面便那样站起一位年轻的公子,看样子像是哪个世家的少爷。

他眉眼微微睨着我,然后笑道。

「锦妃娘娘迟来,该当自罚三杯才是,怎的陛下怜惜美人,倒叫她逃了去?」

他旁边坐着的那个老臣便急急地用手去拉他,但却未曾站起来阻拦。

那是勇毅侯府的老将军。

我手指紧了紧,抬头看向高座上那人。

说不清楚当时是什么心情。

只觉得那心从那年轻公子话音儿落地时便高高的悬起来,然后揪得紧,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然后看到他迟迟没开口的时候,便有些空落落地往下坠,往下坠——

我目光便从他脸上移了下来,盯着面前那壶酒一动不动。

早知道便早早来了,也惹不出这么大的麻烦。

可我却不想喝。

这孩子胎心本就不很稳,若是三杯烈酒下肚,只怕当场流了产都有可能。

这是皇上第一个子嗣,这些世家子弟不可能不知道,只是摆明了看我背后没有靠山,便要看我出丑,给我一个下马威。

「娘娘倒是喝呀。」

「莫非身体娇弱,喝不得这酒,还是不给我勇毅侯府一个面子?」

岂止身体娇弱。

我牙根抖了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接近那杯被侍从倒好的酒。

此刻那杯酒在我眼里,和断肠害命的毒药别无二致。

我期待,我那般期待上首的那人能开个金口,怜惜我一番。

可他终究留给我的,还是沉默。

「勇毅侯府的世子,倒真让在下开了眼呐。」

良久的沉寂,包括我手中迟疑不定的那杯酒,在这句平地惊雷一般的话中被骤然打破。

我顺势抖了抖手,装作被吓到的样子,一杯斟好的酒被蓦然打翻在地。

惊魂未定的视线,从那差点害了我孩儿性命的酒水上,缓缓移开。

那人坐在席位上,侧着脸对我,没有穿初见时那一身红衣,穿得有些随意,一身洇蓝色的长衫,领口绣着白色的刺绣,衬得脖颈很是修长。

手肘放在桌面上,微微撑着下颚。

从我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挺直的鼻梁,一张一合的唇。

噢,还有那微微抬起的丹凤眼,细长细长的,显得清贵极了。

「明知锦妃娘娘身怀六甲,还冠冕堂皇地逼迫她喝下三杯烈酒。」

「……莫不是存了谋害皇嗣的心思。」

那世子似乎是没想到有人会驳了他侯府的面子,还兜头安上这么个罪名。一脸愠怒地转过脸来,看到那开口说话的人,愣了一愣,面色有些难看。

再一回头,见高座上的皇帝脸色也有些不好,自己父亲脸上也有了愠怒。只好拱了拱手,道自己并不知情,又对我道了歉。

可坐下身时,嘴里又不免嘟囔着几句。

「不过一个新科状元,有什么可神气得。」

这声音不大不小,在场寂静,偏又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老将军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那世子的头,忙站起身来跟皇上请罪。

那人抿了抿唇,未曾降罪,也算给了那老将军几分薄面。

宴席进行到中间,那世子约摸是喝醉了,又开始管不住自己的嘴来。

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眯着睁不开的眼睛,伸手指着我,一脸惊奇。

「……咦,这锦妃娘娘,怎的和那贵妃长得一样呢?陛、陛下分得、分得出来么——」

我一看见他站起来就觉得没什么好事,如今听了这话,脸上估摸着是煞白一片了。

张了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世子说得也不错——

原本,我就是照着万贵妃找的呀。

一时之间,我不知该如何作答,唯一能做的,只是低着头,微微埋下脸。

鬼使神差的,我看了一眼那边坐着的人。

他微微凝眉,手指端起酒杯,啜了一口酒,唇边绽开一抹笑。

「世子醉了,眼力也不甚好,依在下看,不如趁着还在宫里,传御医来治治眼睛。」

我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不敢抬头看人。

良久的沉默过后,勇毅侯爷起身,再次向皇上告罪。

……

这一场宴席下来,每个人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枚生扶着我回宫,我一路踉跄了几次,脸色惨白,好像刚经历过一场炼狱。

我只要一闭上眼,看到的就是他冷漠的眼神,沉默着一言不发。

看到他与万贵妃端坐在上首,天作之合的模样。

而我和我的孩子,便如同无关紧要的草履,可怜巴巴的乞丐一般,随时可以被舍弃。

我看不透他,看不透……

我浑身流着汗,身体止不住地发抖,那些忽然涌出的想法像可怕的梦魇一般折磨着我的神经,心口一阵喘不上气,眼前便一黑。

眼前最后看到的,是枚生惊慌失措的脸。

14、

他是个坚强的孩子。

终究还是熬过了这一关。

我喝着枚生端来的补药,又哭又笑。

我险些小产,那人没有来看我。

我问枚生为什么。

枚生低着头,嘟嘟囔囔,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拼拼凑凑半天,才拼出来个句子。

万贵妃怀了孕,陛下到她宫里去了。

我沉默半天。

也是,正主的肚子有动静了,冒牌的这边儿哪里顾得上呢。

到底比不得那位金贵。

连带着我的孩儿也比不得。

我自认我因此事死了心,可到底没想到,让我死透心的还在后头。

休养了没几日,万贵妃派人来请我,说是姐妹两个好久没见了,想要好好叙叙旧。

那时我挺着六月大的肚子,一步一蹒跚地走路去。

至于为什么不坐步辇。

那些宫人抬着上上下下颠着,直让我头晕脑胀,一低头就想吐出来。

两面红色宫墙夹着的宫道上,一顶轿子出现在前面的拐角处,装饰说不得奢贵,却也是上乘。

我一时看不出那是什么人,和枚生齐齐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那轿子忽地停了,帘子被一只手轻轻撩开,里边的人微微弯着腰走下来,着一身深蓝色的官服。

那人头上戴着缀着玉石的乌纱帽,帽檐下的面容,离得远了,看不太清晰。

走得近了,他微微弯腰行礼完,抬头时,才看清那双漂亮细长的丹凤眼,还有眼尾那颗灼灼其华的美人痣。

刚入宫就做了丞相,倒真是才华横溢,皇帝也这样想方设法地要留住他。

我微微点点头,正要继续往前走,本该擦身而过的状元郎却在背后开口问了。

「娘娘尚在孕中,行动不便,有什么天大的要紧事还劳您亲自跑一趟。」

我一愣,心边涌起滔天的苦涩。

枚生早就不满了,听了这问话,一肚子苦水往外倒个不停。

「回大人,贵妃娘娘不知怎的忽然想与我家娘娘叙旧,传唤怀胎六月的娘娘一路走到到她那宫里,竟不知怀了什么心思,如今娘娘未走完一半路,脸色已然是汗津津的苍白……」

说到这里,枚生脸上流下两行情泪,忍不住哽咽起来,「娘娘前不久险些小产,身子还没养过来,若是,若是小殿下受不下这一路……我家娘娘可怎么办啊……」

我几次肃起神色,想要喝止枚生。

即便我再委屈,后宫的事情也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说与一个朝廷官员听。

良久的沉默。

我一时脸上有些挂不住,本是后宫的事情,偏偏让一个前朝的人听了去,如今我是该走还是该转过来跟他解释呢。

想了想,我回头打算开口道个歉,毕竟是我身边的丫头唐突了,想来他问这话也是客套一番,偏偏被诉了一肚子苦水,料想他现在也是有些站立难安了。

「大人不必……」

「——若娘娘不嫌弃,下官的轿子可载娘娘一程。」

我面上一愣,连忙摆手。

「不、不必,本宫在此谢过大人,大人还是回府吧,左右不过是小丫头发了个牢骚,大人不必介怀。」

他站在那里,默了默,然后抬起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开了口。

「娘娘爱惜一下自己罢。」

我眉眼间怔松了一下,心底说不清什么滋味儿。

自打我记事以来,不曾觉得自己有多金贵,只要能够生计,什么都好说。

入了王府,日日侍寝后喝下一碗避子汤,我也未曾有过怨言。

我也知晓那汤药日日服了对身子损害大。

我自己也从来没爱惜过自己。

入宫怀上皇嗣,身旁的人也是日日战战兢兢,生怕我摔了碰了。

可也不是因为我小心翼翼,而是因着肚子里那个,当今圣上的第一个孩子。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

这人还曾出言,救下了我尚在腹中的孩儿。

我眉眼不禁软了几分,深深地给他行了礼。

「多谢大人。」

上轿子时,我那只脚始终抬不上去,枚生力气小,满脸涨红推不动我。

我满脸羞愤地卡在那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伸手微微揽住我的肩,一手握住手腕,往上一提。

我才双脚落在轿子上。

那只手微微凉的触感,还在手腕上徘徊不去。

我垂眸,弯腰进了轿子里头。

他那张脸在缓缓落下的帘子里湮没。

我心里陡然一颤。

有什么快到来不及抓紧的画面在脑海中倏然地闪过去,明明快想起来了,却一刹那连零星的片段都不剩了。

我只好作罢,料想我同那金子般珍贵的状元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去。

……

这轿子很平稳,像是被特意嘱咐过一般,我一路下来没怎么颠簸,反而舒舒服服地坐了一路。

那坐在上头喝茶的贵妃见我一身清爽地行了礼,眉头一皱,有些不可置信。

我微微低眉,方才我让那轿子离得华清宫有一阵距离便停了,寻了个没人的地方,下了轿。

坐了那大人回府的轿子本就过意不去,若让旁人瞧见,辱没了他的声名,才是以怨报德了。

她吩咐下人给我端了茶,拉着我坐下。

我与她实在没有什么可叙的旧,想来她自己也心里清楚。

不过我实在不知她叫我来这一趟是想要做什么。

不过我很快便知道了。

回去走了几步,看那轿子还稳稳地停在那里。

那小厮一脸恭敬道,是他家大人吩咐,一定要接送完娘娘再回府。

我只觉得这丞相大人是顶好心的人,为人端正,善乐与人。

直到之后听说戚相在前朝,上奏抄了五位大臣的家,有用便了刑罚也不肯招认的,他一摆手带进了大理寺,不出半日便审的那人连连讨饶,皇帝犹豫不决时,他在下边一拱手,一张口便是「斩立决」……

……等等辉煌事迹。

当然,此时受恩于他的我还是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低头钻进了轿子。

还没想清楚那贵妃叫我来这一趟的目的,腹中便开始绞痛。

昏过去前。

我便想清楚了。

敢情我这一路波折地赶到华清轩,就是为了喝那一杯下了药的茶水罢了。

一觉醒来,听说,万贵妃的孩子没了。

我摸摸肚皮,发现还是鼓鼓的。

孩子还在。

还没来得及惊喜,刚刚走下床,迎着那匆匆赶来的明黄色身影便是重重的一耳光。

打得我头晕眼花,险些没站稳,摔在地上。

腹中又是一阵的绞痛。

我惨白着脸仰头看他。

「……陛下为何打我?」

他脸上泛起愠怒,「她是你姐姐!」

他果然知情。

我哭哭笑笑,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如今就连解释的心都死绝了。

「臣妾就是看不惯她,连带着看不惯她的孩子,没了就没了,臣妾恨不得放鞭炮来庆祝呢。」

他看起来是气极了,一把将我提起来。

「谭妗,你给我闭嘴、闭嘴……」

我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陛下治我罪罢,我就是一个毒妇,比不得贵妃姐姐,如今找着了由头,索性利落些赐一杯毒酒,也好让姐姐免去后顾之忧。」

他捏着我衣襟的手指剧烈地发抖,原本冷白的皮肤发着红,猛地冒出了凸起的青筋。

我的身体骤然失重,摔在地上。

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怒气冲冲地跨出了门槛。

我满脸泪,腹中绞痛得几乎窒息。

下边冒出一股一股的血,鲜红鲜红的,不断地流失。

我的衣裙被染了红色,触目惊心的模样,我微微垂着眸子,悲戚地看着那血直流,没有惊叫着喊太医。

浑身的气力猛地泄了开。

看着这刺目的红,好像眼前被刺得,变得宽阔了些。

感觉,心里空空的,跳得很缓慢,终于死透了。

我捂住肚子,苦笑。

没了就没了吧。

生下来又如何。

和你母亲一般,做被弃置在这深宫中的可怜虫么。

15、

枚生默默吩咐婢女,将那些送进宫来的赏赐安置好。

外边传来一阵骚动,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大步进来,就如同那日一般。

屋内所有婢女都被赶了出去,他阴沉着脸,倾身抱起我扔到榻上,我这养了几天的病体差点散架。

「原来是有了情郎,连孩子都可以不要了?」

他俯身咬上我的唇,衣服碎的碎,落的落。攻势愈演愈烈,我承受不住他这样的折磨,眼前一片模糊,晕了过去。

醒来时,看到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

脸色憔悴。

他轻轻说,「妗儿,给朕一个孩子,好不好。」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这莫不是精神分裂了,一面答应我停了避子汤,一面又默许连菀潭给我下药堕胎,如今又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求我给他一个孩子。

我将头扭到一侧,默不作声。

那一段时间,他没来找我,倒是每日安排御医来诊脉,给我调养。

等到我身体好得差不多了,便开始频繁在我这里留宿。

我的肚子一直都没有动静,他心存疑惑,传唤太医问了好多次。

直到一天早上想到忘记拿卷宗,去而复返,正巧撞见我往嘴里灌那碗汤药。

我冷眼看着汤药被打翻。

瓷片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

他先是怒斥,最后叹着气,抱着我安抚了一会,转头吩咐了拿来汤药的枚生下去领罚。

后来,听说万贵妃被打入冷宫,连家被抄了家。

我的脸色才微微变了变。

这件事情已经是很早之前的了,只是消息一直封着,近些天来才传进我的耳朵。

我被封为了贵妃。

我听着陵昱温柔细语地说着。

「起初我执着地以为我爱的是她……」

可直到后来才幡然醒悟。

连家在朝廷上的势力莫名不断壮大,在将连家连根拔起之前,他不得不纵着连菀潭。

就连那个孩子,他也没能护住。

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陵昱所言,这一番感人至深的倾诉,不过是他的自我感动。

他的爱太沉重,我的孩子死在他的爱里,连我也被折磨得奄奄一息。

当太医再次诊出我的喜脉,高兴得胡子都要掉的时候。

我却一阵恶寒。

陵昱命人将我供了起来,桌子角,台阶,门框,全部都要有软布包裹起来,还有那些小孩的衣服和玩意,早早吩咐尚衣局的人制好送来。

我不想要这个孩子。

当我终于平静下来,征得了陵昱的同意,在一堆侍女的围绕下,去了御花园,借口想去看一看荷花时。

一池冰冷的水,在我眼睛里,成了解脱的根源。

我迅速推开身边的侍女,翻过栏杆时,一只手臂紧紧扣住我的腰。

翻天覆地的,我瘫在来人的怀里,没了力气。

一道有些熟悉的、饱含怒气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娘娘何苦作践自己。」

我抬头,一颗鲜明的红痣跃入视线中。

那张白皙明朗的脸,如同月光一般皎洁干净。

我看着他的脸,莫名地想哭。

一双手将我抱了起来,我微微愣神的空档,落入了一个满是龙诞香的怀抱。

「戚相在前朝杀伐果断,不成想对朕的贵妃这般关照。」

我心下一紧,看向地上半跪着的人。

他面色冷淡地拂了拂袍子,站起身,对着陵昱拱了拱手。

「臣不敢。」

16、

我四个月的肚子还不是很大,不是吃就是睡,直到枚生慌慌张张地赶过来。

我才知道,丞相府被皇上寻了由头,列了好几项罪证,前日抄了家,如今戚相被押入天牢,听候问斩。

我颤抖搭着枚生的手,让她带我去看他。

不论如何,戚相是因为我才被陛下这般怪罪的,我昧不过良心,拼了命也要将他救下来。

枚生寻了自己御前的哥哥,请他托关系打点好狱卒,趁着皇上上早朝的空档,让我扮作狱卒进了去。

那人穿着白色的狱服,披着长发,听见我的声音微微抬头,细长的丹凤眼一如既往地清贵,仿佛落难的贵公子。

「娘娘怎么来了。」

他一副不愿多言的模样,转过头,背对着我。

我从袖中拿出一把钥匙,急切地敲了敲那木制的杆子,「大人,是我连累了你,你换上这身衣服,赶紧逃出去罢,南宫门我安排了马车,车上有玉帛和干粮,大人三番两次救我于水火,我却恩将仇报,害你丢了大好前程,荣华富贵,来世、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也一定要报答您……」

我打开了门,一进去就开始解外袍上的扣子。

他听到开锁的声音回过头,看到我的动作微微一愣,耳根爬上一抹红云,说话也开始结结巴巴。

「娘娘、你、你这是做甚……」

我把外袍披在他身上,用手捏着他的脸,强行转过来,给他系上扣子。

把他头发挽起,把自己头上的帽子给他戴上。

我专注的视线从他头上移开,然后对上他一眨不眨的眼睛。

我给他胡乱塞进帽子的发丝,有几缕调皮地露在他额前,微微掩住清隽的眉。

那双漂亮的眼里含了很多东西,清润干净,眼尾的红痣有些亮晶晶的。

他绯薄的唇微微动了动。

唇瓣咧开忽然笑了,唇红齿白,眉目灼灼,这般姿色,绝对担得上一句风华绝代。

他说。

「娘娘,我好像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名字。」

「……」

「我叫戚凇。」

我的脑子一片混沌,手指还搭在他的肩膀上,盯着他微微凝住的眉眼。

我浑身凝住,有什么模糊的片段在眼前飞逝而过。

手被一只微凉的手从他肩膀上拿下来,细长的指尖在手心轻轻写下两个字,勾得手心发痒。

七松。

——六月滂沱的大雨里。

一个姑娘咬着牙,揪着破烂的衣裙从一栋金玉雕缀的小楼里,跑上大街。

外面的雨下得太大了,街道上没有一个人。

她一面跑一面仓皇地回过头。

从那小楼里跑出来一个满脸脂粉的女人,想要追出来,却又跳着脚被大雨止住脚步。

那姑娘回过头看到,眉梢并无一丝欣喜,反而染上恐惧,加快了脚步。因为下一秒,那个满脸脂粉的女人一挥手,从楼里冲出来几个男人,冒着雨来抓她。

那姑娘一路跑着,慌不择路进了一个小巷,看到那些破箱子和垃圾堆,狠下心一咬牙钻了进去。

几乎在她钻进去的一瞬间,沉重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然后在她紧张得屏息和一阵叫骂声中远去。

她舒了一口气,瘫软在箱子里,然后脸往旁边一扭,被一双突兀的眼睛吓了一跳。

「你你你你、你……」

一个乞丐双手枕在脑后,微微睁开眼睛,一脸冷漠地看着她。

「你什么你。」

然后姑娘一愣,紧接着。

「我我我我、我……」

乞丐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结巴够了没?」

「现在从我的地盘出去,你打扰到我睡觉了。」

「可我没别的地方去。」

他推了推盖子下去,然后站起身。

小姑娘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皮肤很白,可惜有些脏,眼睛细长,还有颗红色的痣。

一脸的清俊,却穿着一身灰白色的粗布,脖子上围了一条看不清颜色的巾子,脚上趿拉着一个鞋底子都要掉了的布鞋。

是个顶好看的人。

她肚子有些饿,咕咕地叫了好久,抬头可怜巴巴地看他。

「看我干嘛,我又没钱。」

那乞丐皱了皱眉,一脸嫌弃,摆着手去赶她……

……赶到了一家馄饨铺子里。

一碗素馄饨,撒上葱花,淋上寡淡的汤汁,盛在瓷碗里端上来。

那姑娘却眼睛一亮,拿着筷子就狼吞虎咽起来,将汤汁都喝光了。

她一脸惭愧地将剩了三个馄饨的碗推给对面的人,「忘了给你剩汤了……」

那乞丐又皱了皱眉,手里拿着不知哪里掏出来的破书,蔫儿了吧唧的,书皮子都不知去了哪里。

他重新推给她,「我早就吃过了。」

那姑娘咽了咽口水,抬头看他淡淡的神色,不似作假,把最后三个馄饨也吃下了肚子。

她放下筷子,一脸好奇地指着他手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

「书。」

「书是什么?」

「有字的东西。」

「……」

那边突然沉默下来。

乞丐翻页的手指一顿,犹豫地看了她一眼。

那小姑娘抿抿嘴,「……我不识字。」

他放下书。

正色道。

「想吃桂圆糖酥吗。」

小姑娘脸上落寞一扫而空,眼眸亮晶晶,「想!」

……

半个时辰后。

乞丐牵着这半路捡来的姑娘,姑娘手里拿着新出炉的热腾腾的糕点,一蹦三跳。

他捏紧了手里的麻布包,掂量着里面所剩无几的重量。

咬着牙。

怎么……怎么会、那么贵……

愣神间,姑娘踮着脚给他嘴里塞了一块甜糕,几乎顷刻间便化在了唇齿中。

他微微垂眸,看了一眼眉眼弯弯的小姑娘

「……」

……罢了,反正也,挺甜的。

「你再说一遍?」

乞丐翻书的手一顿,视线从书上移开,落到面前的小姑娘脸上。

她鼓了鼓气,小声说。

「我要回去了,乞丐哥哥。」

他眸色暗了暗,凝眉。

「我说了我……」

她抢过他的话头,「我知道,你是进京赶考的秀才,不是乞丐。」

他把书放下去,轻声道。

「……我养得起你。」

那姑娘视线模糊了,带着些哭腔。

「你养不起!」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早上起来起那么早不是出去背书,是去给馄饨铺老板搬桌子摆摊,擦桌子……」

「巷子头里的爷爷说你根本没去借书,你去给人家扛重物赚铜板去了……」

乞丐的手有些抖。

她低下头,哭着说,「你留着钱,给自己考试用吧。」

「就当我没来过。」

他沉默了半晌。

她一直在哭,眼泪流个没完。

放在裙子上的手被一只手拉了过去。

手心微微发痒,微凉的指尖轻轻写下两个字。

笔画那么多,她一脸雾水地盯着他。

乞丐皱了皱眉。

用袖子抹了一下她手心,改写了两个字。

七松。

「戚凇。」

「这是我的名字。」

「你会读就成。」

「将来我出了头,我就去那楼里把你赎出来。」

他用手指抹了抹她脸上挂着的泪珠,好看的脸上写满了认真。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娶你。」

他微微低头,轻轻浅浅地碰了碰姑娘的嘴唇,耳根子爬上了红云。

姑娘破涕而笑,倾身过去,一把搂住他的脖子。

「好。」

「七松,七松。」

「我等你。」

……

……

姑娘回了那精雕玉琢的楼中。

那老鸨看着她,嘲讽道。

「真有你的,那小乞丐身家全押你身上了,若到头来赎不回来,又耽误了我做生意,看我怎么收拾他。」

姑娘满脸泪水,跟着一群姑娘学琴棋,学字画,做了清倌。

「……」

又过去了几年。

老鸨神神秘秘地将她叫进屋子,一个穿着黑袍子的女人站在那里。

她对着姑娘伸出手,比划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动作,然后滑出一块圆圆的,用链子吊着的首饰一般的物件,滴滴答答地响着。

响着响着。

姑娘站在原地,眼神变得逐渐凝滞,迷茫,然后浑身一软倒在地上。

老鸨问。

「妗儿,你认识七松吗?」

姑娘神色怔松,用手努力敲了敲脑袋,在老鸨紧张的神色中,问道。

「椿妈妈,七松是谁。」

老鸨松了口气。

出门送那黑袍女人时,宽慰道,「……这便好了,免得嫁过去胡说八道哭天喊地的,扰了我财路不说,还惹来事端。」

「……」

姑娘瘫倒在地上,努力敲着脑袋。

七松。

七松。

是谁。

七……什么来着……

那个名字,叫什么,来着。

她睁着眼,张了张嘴,眼睛不自觉流着泪,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脑子一片浑浑噩噩,一阵一阵的眩晕感袭来,她再也招架不住,眼皮子重重一闭,眼前便一黑。

那张清润好看的脸前,一个黑色的帘子缓缓下拉着,一点一点隐去那颗朱砂,那片薄唇,隐去那张冷玉般的面容。

……

她的世界里,再没有那个叫七松的人了。

……

回忆蹉跎,刺痛了我的神经。

我抬眸看着面前这张有些苍白的脸。

记忆里,那张脸脏兮兮的,却依稀能看出俊俏的眉眼。

如今,一点一点的清晰了轮廓,和面前这张绝色的脸庞重叠在一起。

他微微垂着眸,绯红的唇瓣微微掀起,盯着我的脸,眼眸中盛满了笑意。

当初,那个乞丐也是这么撑着下巴,垂眸看我,笑得好看极了。

「……」

我眼泪不住地往下冒,手指颤抖地抚上他的脸,猛地扑进他的怀里。

一股陌生的冷香萦绕在鼻尖。

他将手轻轻放在我发间,半晌,叹了口气。

「……」

「妗儿。」

「原谅我自私……这么一次。」

不想在死了之后,你却记不起我的名字。

不甘心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就这样消逝在你的生命里。

原谅我。

「……」

他的声音愈发微弱。

温热的液体滴在我后背。

我身体一僵,挣扎着想要从他怀里退出来,可他的手紧紧扣着我的后脑,不让我动弹。

我哭着拍打他的背,「你放开我,你怎么了,你让我看看你怎么了……浑蛋……」

「浑蛋……」

他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微微喘着气。

低低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随时都会消音。

「……以后爱惜自己些。」

「也……不要怨恨他。」

「……」

「好好、活着。」

浓重的血腥味从后背上传过来,他力气已经明显衰弱了许多,我用力一挣,挣出了他的怀抱。

只来得及看到他苍白的上半脸。

他快速地避开脸,用袖子掩着。

「别看,妗儿,不要看。」

我一把撒开他的手,看着他原本好看的脸上惨白一片,眼尾处发红,滴着血,鼻子,嘴巴,不断往外头流着血。

我自己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一定难看死了,我又怎么会嫌弃他。

我用袖子不断擦着他脸上的血,抹得他雪色的脸上,全是血,好好一个贵公子,硬是被我抹成了一个大花脸。

那双细长的丹凤眼强撑着,眼角溢出的泪都是血红血红的。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仓促地呼吸着。

「我……」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我哭得视线模糊,连忙凑过耳朵听他微微嗡动的嘴唇在说什么话。

「……爱你……」

我、爱你。

我拼拼凑凑,终于听到这完整的一句话。

可就在我听清楚的那一瞬间。

一直努力握着我的那只手,忽然脱了力一般松了开。

我只觉得浑身的神经顷刻便断了。

心脏被猛地撕扯,一片一片地刮开,呼吸不上来,一抽一抽的。

我剧烈地喘着气,泪水横流,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在呼吸。

这种心痛,前所未有过,是钻心般,来得气势汹汹,势不可挡。

我仓皇伸手,去接他滑落的手,他的身体往后倒过去,我拼命地按住。

那双好看的眼睛闭上前,倒映的全是我的影子。

我低着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唇颤抖地寻着他的唇,手上沾染的全是他流的血,捧上他毫无血色的脸,他的唇也是冰的。

我身体剧烈地发抖,想要撬开他的唇齿,可他牙关紧闭,没有一点回应。

「……我爱你,我也爱你……」

「你听到了吗,阿凇,阿凇啊啊啊啊……」

脑中的弦骤然断开。

我腹中剧烈地绞痛着,头痛欲裂,心脏像开了个口子,潺潺地往外流着血,我紧紧握着他的手,努力地强睁着眼,看着他沉静的面容。

不要晕。

不要晕过去。

我总有种感觉。

昏过去,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一只手强硬地掰开我的手指,一手抱住我的腰,熟悉的龙诞香。

我眼前一抹黑,陷入深深地恐惧,挣扎着往前抓着那被迫松开的手。

不、不要。

阿凇。

阿凇。

「……」

17、

我猛地睁开眼睛坐起,额头上全是汗。

明黄色的帐子,绣着盘踞的龙纹。

我微微侧头,看见一双明黄的靴子,匆匆往这边走着。

他脸上露出担忧,伸手碰了碰我的额头。

「妗儿,可好些了?」

「还有哪里不舒服,朕让太医再来看看。」

我顾不着回答他,张口便急切地问。

「戚凇呢,戚凇在哪。我要见他。」

他的面色骤然冷沉下来,堪堪维持着唇边极淡的笑,从身旁婢女手中接过一碗药膳。

「妗儿乖,喝了药,身体就好些了。」

我冷着脸,拂袖掀翻了那汤药,药还很烫,有几滴溅到他手上,瞬间起了红印子。

他兀自看着我笑了笑。

眼中没有愠怒,温柔得仿佛要溢出水。

「妗儿怕苦,朕这就去让太医院那些人给做甜的。」

我伸手去推他,竭力吼着,「陵昱,你不要自欺欺人了,你回答我……他、在哪。」

他伸手缓缓捏住我的手腕,眉眼染上薄霜,冷冷地开了口,一字一顿。

「一介罪臣。」

「自是丢去了乱葬岗。」

我脱了力一般往后靠,背贴在墙边,泪不住地往下落,看他的表情就像看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

「他为你做了那么多事,临死时还念着你这君主……」

「你的心真狠啊,陵昱,不管对谁都是。」

他眉目冷凝,将我扯了过去,强硬地箍在他怀里。

「他沾了你,他是咎由自取。」

「……妗儿,我那么爱你,你就不能回头看看我么。」

我笑了,笑出了眼泪。

「陵昱,你知道吗。」

「你的爱总是那么不合时宜。」

「我一心一意爱着你,甚至想为你生养子嗣时,你却半分目光不肯放在我身上,一心想着连菀潭。」

「连菀潭爱上你后,你却突然不爱她了。」

「如今我对你心死了,你却说你爱我。」

我凝着他微微发青的脸,轻轻嘲讽地张口。

「你就是一个字。」

「贱。」

他眉目间染上恼怒,一手扣住我后脑,低眉将唇压了上来,我抗拒地推他,在他唇上咬了好几口,鲜血直流。

他微微垂眸,一手掩住唇,放开了我。

我微微喘着气,眼中丝毫不掩饰厌恶。

「对着一个孕妇都能发情,你是人吗。」

他缓过神,一脸慌张地想要抱我。

「妗儿,对不起……」

我拥着被子往后退了退,神色冷然。

「滚出去。」

我手放在小腹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否则我现在就让这个孽种去死。」

他仓皇地站起身,抿了抿苦得发涩的唇,不知是不是我听错了,那声音中夹杂有一丝微微的颤抖。

「你不要伤害他……朕现在就出去。」

他往后退着,走到门槛处,依旧看着我。

临走时,吩咐婢女们好生伺候着我。

留下一句话来。

「……他也是你的孩子。」

……

我抱着腿,缩在角落边,一言不发,眼睛盯着一个地方,浑然不觉地流着泪。

你不让我伤害自己。

你不让我去怨恨他。

却撒手走了,又留下我这么一个人。

……好人都叫你做了。

戚凇。

你真是个浑蛋。

18、

枚生也没了。

连同她那位兄长。

我听说这件事时,剪花枝的手指一颤。

陵昱同我说,枚生出了宫伺候家人去了。

我心口麻了一麻,眼眶干涸得流不出来泪。

陵昱没有再来我这里。

临盆那天,我在殿里痛得面色扭曲,唇色发白,喊叫得一声比一声凄厉。

听皇帝在外头急得团团转,想要进去产房中,还被产婆拦下了。

身边新进宫的小侍女在我旁边叽叽喳喳地讲着,很是兴奋,满脸写着艳羡。

「娘娘,陛下对娘娘可真好啊。」

「如今这后宫,可就只有娘娘一人,陛下在前朝力排众议,即位以来,从未选过秀。」

「……」

我靠在床上,面色冷然地听着不远处婴儿的啼哭声,「乳娘,把他抱得远一点,听着心烦。」

那小婢女登时便噤了声。

神色慌张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急急磕头,喊着娘娘恕罪。

我阖上眼,翻了身子,摆摆手,叫他们退了下去。

……

听说,陵昱将孩子接到了他那边的寝宫里。

我休养了几个月,他也没有踏足这里一步。

哦对了。

还有一件不甚重要的事情。

陵昱封了我做皇后。

我住进了新的寝殿,名叫锦玉宫。

我叫宫匠敲碎了牌匾。

将那宫殿名字改成了锦松宫。

……

某一天。

我宫里来了一个新的宫人。

我第一眼见他时,眉眼都怔松了一瞬。

冷白的皮肤,好看的朱砂痣点在眼尾,是个很清隽的孩子。

但和他永远没得比。

他这般年纪的时候,虽然一身粗布衣服,眉眼却清贵难当,流露出落魄中的傲然,永远不会像这样卑躬屈膝,眼睛里装满了恭敬和自卑。

我淡然无波的脸色在掀开被子,看到他缩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瞧我时,终于出现了裂痕。

我拉着他去了御书房,看到他听到传唤,急急从椅子上站起身。

「陵昱,你疯了是吗?」

他手里还拿着奏折,微微敛下眉看我。

「朕只是想让他陪着你,让你心情好一点……」

我怒不可遏,「我不用你假惺惺,你若真心想补偿,就把他还给我。」

片刻后,我泄了气,看着他,笑了。

「罢了……反正你也做不到。」

「哇——」

一阵嘹亮的婴儿啼哭声从旁边传过来,我这才惊觉他旁边还放着一个精致的摇篮。

我冷眼看着他连忙转身去抱孩子的样子,视线却不自觉地凝在他怀中。

那孩子裹在金色丝绸棉的布料里,白嫩嫩的小脸上涨的有些红,皱在一起,张着嘴哭得很凶。

陵昱,你怎么不去死。

我不知为何,想要脱口而出的话便咽了下去。

不知用尽多大意志,才将视线艰难地移开。

地上跪着的少年还在瑟瑟发抖,我冷眼瞥了他一眼,道,「日后不必再来了。」

说完,没有抬眼再看那边的父子二人,转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踏出宫门,我弯下身,紧紧捂住胸口,大口呼吸着外面的空气,头痛欲裂。

待到逐渐平静下来。

我告诉自己。

不必再回头了。

他在那边已经等了太久。

我只能做这么多了。

19、

隆冬了。

我坐在梳妆镜前,看着窗外的风雪不住地刮着,桌沿上摆着一个精巧的杯子。

回过头,手里拿着螺子黛,细细勾勒着眉梢。

执起笔,在眉心点了一颗火红的朱砂痣。

看着昏黄铜镜里明艳好看的人,唇瓣如同三月桃花般清丽。

我伸手摸了摸那颗仿佛在眉心滚烫不已的痣,唇边绽开一抹笑。

铜镜里的女子笑靥如瑰,唇畔伴着笑不断溢出深红的血,顺着唇角缓缓流淌。

一阵脚步声仓促地传过来,我微微抬眼,铜镜中,倒影出门口匆匆赶来的人,肩上和头上落满了白色的雪花。

他喘着气,抬眼看我,眼尾蔓延着苦涩。

「……朕留不住你,彦儿也不能么。」

我嗓音沙哑,轻叹。

声音微弱得仿佛随时会随风散去。

「……」

「唯一留得住的人……」

「已不在世了。」

他踉跄了几步,身形有些不稳地站立。

脸色惨白。

轻轻叹了气,声音微乎其微。

「若是当初朕没有杀他,你如今会不会好一些。」

「……」

我五脏六腑剧烈地绞痛起来,阖上眼,唇边不断涌出深红的血。

我已没有力气,也不想回答他的话了。

逐渐失去知觉的身体被重重揽进一个怀里,那双手紧紧抱着我,像是要将我揉进骨血。

「……朕怎么就爱上你这么个狠心的女人。」

他眼尾发红,眸中却漫出浓浓的悲戚,「朕告诉你,你是朕的皇后,死后只能和朕葬在一起,生生世世你都是朕的妻……」

怀中的身体已然冰冷,他却仍自顾自地说着,声音稍顿,变得有些缥缈。

「……」

下一世,朕要对你好一些,让你满心满眼都是朕,再也装不下其他人。

……妗儿。

你能不能走得再慢一些。

等朕将彦儿扶上皇位,朕便与你去赴轮回。

来世不入帝王家,只做一对寻常夫妻。

……你说。

这样,好不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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